Let ‘Joker’ Rot

上個禮拜和建廷一起去看《Joker》。看之前沒有期待過這部片,只是像建廷講的,既然那麼多人討論,不如去看一看,有自己的感想。

電影一開場,看到手握鏡頭對準主角的臉,我就心想:果然。

我去電影院的次數不多,《Joker》是我到目前為止最想中途打瞌睡的一次。如果你那天也在 1 Utama GSC 10 號廳,聽到有人坐的頭幾排有個女的一直碎碎念「好悶」「狗血」「狗血完繼續狗血」,那個人就是我。Joker 在示威人群中間站上警車引擎蓋的時候,建廷說可以走了,我沒有動,因為影廳的門還沒開。果然接著還有畫蛇添足的 Joker 被關在精神病院的結尾。

何況這條蛇本來就生搬硬套、歪歪扭扭,別說「神」,連「形」都很有些欠缺。

原本打算要花時間寫一寫,剛好昨晚看到有個人稱讚它是神作。《Joker》在豆瓣上有 9.2 分,我覺得是虛高。這部電影根本不值得好評,老牌影評人對它的評價才公允。比如給《紐時》寫影評的 A. O. Scott 對它的評語:Are you kidding me?

這部片何止爛,連背後的創作精神也很有問題。

我們先談 Joker 這個人物。它是《蝙蝠俠》系列最受歡迎的經典反派,如果你不是很了解他的歷史背景或人物概念,那麼你只需要記得 Christopher Nolan 的《The Dark Knight》裡 Alfred 講的一句話:「 Some men just want to watch the world burn.

Joker 就是這麼一個人。他信奉人性本惡,相信人為了自保,會自然而然地選擇邪惡,相信人類傾向破壞多於維持秩序,相信人類遲早會把這個世界毀掉。他覺得不以真面目示人、化身英雄打擊犯罪的蝙蝠俠很虛偽,覺得高譚根本不值得救,蝙蝠俠做的根本是無用功,覺得蝙蝠俠的本質其實跟自己一樣,只是用英雄形象掩蓋內心邪惡的一面罷了。他的目標是揭露人性最醜惡的一面,把這一面發揚光大,讓社會陷入混亂,讓這個世界的秩序灰飛煙滅。

這麼可怕的角色為什麼讓我們一邊恐懼,一邊又忍不住被吸引?答案很簡單:Joker 演活了我們心中的惡

我們平時不會把內心的邪惡攤在陽光下。上司給自己穿小鞋,你除了私下抱怨,無非就是詛咒他沒好下場;在高速公路上差點被違規的車子撞到,你會氣到想殺人,可是你不會去做。這個念頭就是惡,而 Joker 就是惡的化身。為了保住自己的前途、為了不被社會排斥,我們遵守法律,服從這個社會的秩序,不輕易露出這一面。可是 Joker 不一樣。他很張揚,這種張揚令我們羨慕,更方便的是他不是真實的人,只是故事裡的角色,你可以肆意把內心關於邪惡的想像全部套在他身上。

這種惡是什麼樣的?無邊無際,像電腦遊戲裡頭一片漆黑、等待玩家去開發的地圖。它很神秘,很模糊,就好像 Joker 這個人的身分和背景,還有他為何要化小丑妝都從來沒有被正式交代過。

《Joker》犯的第一個錯誤就是交代他的背景故事,講他怎樣從一個社會邊緣人變成 Joker。這樣做不僅拿掉 Joker 的神秘感,令這個人物沒那麼可怕、甚至惹人同情,更糟糕的是暗示觀眾:Joker 的壞是有原因的,他本來不是惡人,只是被種種不公逼成惡人。這種暗示等於徹底推翻 Joker 這個人物背後的核心概念,違背人物的精神,把一個地位很高、很有內涵的大反派硬生生降格,貶低成一心想要報復社會的市井小人。

當然有人會說不交代背景怎麼可以,如果只是不停渲染 Joker 的惡,整部電影會沒意思。這樣講也沒錯。不過我覺得,如果可以找到好的編劇,或者如果《Joker》背後的製作團隊有認真去了解 Joker 的內涵是什麼,那麼至少這部片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尤其是它把 Joker 的惡歸咎一部分於精神病,比如 Arthur 對 Murray 說的那句「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對一個孤獨的精神病患說話會有什麼後果」(大概是這個意思)。精神病患請向暴力駭人聽聞,但實際發生的巴仙率很小。用精神病來解釋 Joker 怎樣變壞,一者老套、再者偷懶、三者會加深大眾對精神病患的歧視和排斥。心理醫生和精神科醫師們應該聯合起來呼籲觀眾抵制這部片。

這個部分講完,我們移到下個部分:劇情。

Arthur Fleck 怎樣成為 Joker?根據電影劇情,他本來的志願是做棟篤笑,Murray 是他的偶像,但由於某個沒交代的原因,他只能在高譚當兼職小丑,薪水不高,還要照顧又老又病的媽媽。他總是被人針對,信任的同事後來害他被炒魷魚;媽媽則不停寫信給 Thomas Wayne(也就是蝙蝠俠老爸),說 Thomas 會幫他們母子。有一天,Arthur 忍不住偷看媽媽的信,得知自己是媽媽和 Thomas 的私生子,去找 Thomas 的時候對方卻不認帳,反而指他媽媽有精神病,於是他去精神病院調查,發現 Thomas 說的是真的,連自己控制不住大笑的毛病也是因為媽媽的精神病而來的。他去剛認識的相好的家找她,卻看到一張陌生的臉:原來他自己也有精神病,相好這個人只是自己想像出來的。

另一邊廂,他有一次在地鐵上遇到幾個上班族非禮一個女生,女生用眼神向他求助,可是他沒有幫她,最後女生逃走了,他控制不住大笑的毛病突然發作,那些上班族打他,他就開槍殺了他們。他對自己殺人的行為沒有後悔,而且有些得意,可是遇到警方查問的時候卻畏畏縮縮地逃走,逃進乘客全是小丑打扮的地鐵之後又來個性格 180 度大轉變把兩個探員弄成重傷。他終於做了偶像的特邀嘉賓,可是在節目上,他的偶像不認可他殺人和襲警,說他只是用堂皇的理由為自己卑劣的行為找藉口。Arthur 暴怒,對準偶像開了幾槍,被警察逮捕,中途被示威人群救出,受他們崇拜,最後被關進精神病院。

表面看來,這個人似乎遇到天大的不公,周圍的陌生人,還有他的同事、老闆、媽媽、Thomas 和 Murray 通通對不起他,通通對他不公平,所有人都把惡意施加在他身上,那三個上班族也死有餘辜,理由是 Arthur 要懲罰他們輕視自己。可是,認真探討的話,這些人的惡真的可以將 Arthur 殺人正當化(justify)嗎?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會無緣無故地被迫承受周圍幾乎所有人的惡意嗎?Arthur 在電影中對社會的不滿也有待商榷:他討厭這個社會輕視他(收回他的福利援助等於輕視他嗎?),但是他有什麼理由、有什麼可以成為「資格」的東西,讓社會非把他捧上天不可?沒有吧?

就因為他是被邊緣化的底層人物?不,Arthur 的身家背景還不夠底層。

《Joker》裡的 Arthur 根本不是深不可測的經典反派 Joker,只是一個內心充滿被害妄想,自戀又自大,覺得這個社會有義務迎合他的標準對他好,看起來很潦倒但其實沒那麼潦倒,殺了幾個人害得幾個警察重傷就得意洋洋地以為自己正在報復社會的自戀狂。那些示威的人更糟糕,看起來好像支持無政府主義、抗議貧富不均政治黑暗,但電影對這一點幾乎沒什麼交代,對於政府和有錢人如何欺壓百姓根本沒有提,於是他們就變成一群只因為有錢人有錢、就覺得有錢人該死,只因為 Arthur 扮小丑殺人就莫名其妙把他當神來拜的流氓。

Joker 的宗旨是破壞秩序,製造混亂,也就是 chaos。Arthur 的行為和思想沾了 chaos 的邊嗎?一分一毫都沒有。他根本沒有核心思想,想殺人就殺人,想不殺就不殺,覺得自己這樣很威風。Joker 是這樣的人嗎?不是。

他媽的不是。

Joker 所做的每一件惡行都有一致的目的:他要激發人心的惡,他要「提醒」眾人,尤其是蝙蝠俠:當你以為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其實你已經無可避免的走向邪惡。邪惡是必然的,混沌是必然的,這才是人類的本性。與其刻意約束本性,不如釋放它,這樣做才是應該的。

Joker 的敵人不是社會,不是不公平,不是邊緣化,不是政府,更不是有錢人。是秩序。法律、道德、常識、倫理,還有良心。這才是他的敵人。

他之所以針對蝙蝠俠,正是因為蝙蝠俠決心維持、或者說挽救高譚的秩序。Joker 是優秀的反派,不只因為他夠優秀,更因為他有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

Arthur?跟真正的 Joker 一比,簡直是跳梁小丑。

至於劇情本身有多狗血、有多套路、有多 cheapskate,就更加不用提了。它的俗爛程度絕對可以媲美當年賣童年賣失憶賣絕症的韓劇。令我特別想要翻白眼的是,每當劇情從一段狗血走到下一段,我就忍不住想:這部片的編劇大概以為自己這樣把劇情翻轉再翻轉很厲害吧。

第三個部分:技術。應該說電影本身的語言和表達。

我在前面寫過,一看到開場的手握鏡頭我就印象不好。我個人其實挺喜歡手握鏡頭,它可以製造臨場感,令畫面更真實,尤其是拍戰爭片和動作片的時候。現在越來越多導演喜歡用手握鏡頭對準角色的臉,覺得這樣拍的話角色的表情和動作就更有 authenticity。可是電影是一種語言,無論是鏡頭、配樂、道具、後製還是其它任何部分,所有細節都是為了表達,用一種拍法就要有必須用這個拍法的理由。

這就是我一看到《Joker》的開場就不爽的原因。之後的畫面也是,導演幾乎是動不動就用手動鏡頭對準主角的臉和動作,仿佛要強調 Arthur 的內心世界,或者是 Joaquin Phoenix 的演技。這樣好嗎?不好。濫用了,為了手握而手握,而且有些情節太多餘,例如 Arthur 的每一場獨舞,可是導演不但沒刪,還用手握鏡頭,看了根本不懂要用鏡頭表達什麼,Joaquin Phoenix 的演技也從傳神被導演搞成浮誇。

配樂也是,明目張膽地抄《Taxi Driver》(順便一提,劇情也抄了《Taxi Driver》和《King of Comedy》),可是沒抄好。配樂只是電影的輔助和襯托,不是主旋律,可是《Joker》時不時就冒出轟炸耳朵又自以為很黑暗的音樂,用來搭配的畫面除了調色幾乎調不動觀眾的情緒,摀住耳朵看電影的話完全感受不到這部片有多黑暗。所謂的黑暗幾乎全靠配樂營造(誰叫劇情不行呢),既膚淺又假惺惺,整部片看上去很黑暗,其實蒼白得要死。

僅僅是鏡頭和配樂就庸俗至極,那些光影和聲音,看起來很有時代感,但是拿掉了對白就只剩下虛無。劇情本來就虛,畫面更虛,從頭到尾、從內到外都流於表面,沒有內涵可言。說白了,就是一部劇情勉強但夠連貫,把格調拉高,用無政府主義和仇富情緒來包裝,看起來好像有針砭時事,其實只是無病呻吟的電影。

拍成這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為了討好觀眾。

是的,就是那些對 Arthur 感同身受,趁這個時代的人對秩序和道德產生疑問,認為自己貧困潦倒完完全全必須歸咎於有錢人和政客加害,相信自己是受害者,以為 Arthur 在對抗社會,把他當成悲劇英雄的那些粉絲。利用這些粉絲對《Joker》的期待和 Joker 這個經典角色來炒作,加上電影公司和電影院大規模宣傳,恰巧影評人給差評掀起爭議、甚至因此收到死亡威脅,票房就可以滿堂紅。

喜歡《Joker》的人覺得這部片好,不是因為它好,是因為它「代表」了他們的心聲,即便這個心聲放在現實中只不過是一廂情願的執念。《Joker》是他們發洩的出口,這才是我最最最最最討厭《Joker》的地方:迎合人們的無病呻吟,譁眾取寵,利用觀眾的情緒來撈錢。

有個影評人講得對:對這部片最公道的做法就是不要去討論它,因為它根本不值得討論。它沒有這樣的內涵,哪怕一毫米也沒有。等這部片的熱潮退去,過了一年、或者兩年三年,當你的內心承載更多,可以更冷靜更客觀地看這部片的時候,你就能明白它究竟有多爛,以及 Arthur 有多麼令人想罵街。

這種又爛又刻意又廉價又俗的電影,就讓它在時光的洪流中煙滅吧。

讓它悄悄地腐爛最好。

廣告

26092019

這幾天在讀《蒙馬特遺書》。翻開前幾頁的時候,我才發覺這本書很久以前已經讀過,但大概沒有讀到最後。我一直篤信讀一本書需要緣分和禪機,就好像剛上大學就買了的《我的名字叫紅》到現在才勉強讀懂,《蒙馬特遺書》就算年輕的時候讀過,領悟到的也只是邱妙津文字的精確度和豐沛的情感而已,根本不足以體會她在《蒙》裡對愛情、精神和心靈的探索,更不可能理解任何關係錯雜紊亂的程度。

矛盾的是,《蒙》裡面的情感,一旦歷盡千帆就會錯過感同身受的機會,一定要在還年輕、還不能到達它的高度的時候才可以完全產生共鳴。那種情感應該可以算是偏激,而有一段時間,我的狀態跟《蒙》的內容很像,現在偶爾也會鑽牛角尖。我跟建廷講了這個情況,我說我知道自己內心潛藏著很多對全世界的敵意與惡意,每當心裡不舒服的時候,我就會悄悄讓這種敵意在心底深處爆發,把偏見、厭憎和所有邪惡的情緒推到極端,把離譜到不得了的惡意套在哪怕再純善的人身上。我當然知道自己在陰謀論,也知道這樣很陰暗,但陰暗到了極點,內心反而會獲得某種詭異的平衡,就好像 Goya 畫了那一堆黑暗的畫,最後卻跟兒子和好。黑暗幫我跟周圍和解,打破不切實際的幻想,對人性更加透徹和放鬆,簡單來說就是發洩,但不是很隨便或風過無痕的那種發洩。(邱妙津也和解了,但她和解的方式是一步步走向死亡。)

這些年我(要)慢慢學會的是:不要祈求完美,不要強求一鳴驚人,不要去阻止或控制對自己不滿意或不喜歡的部分,要去諒解,去探索,去發掘對自己不甚了解的地方,去體驗更多意料之中或之外的可能性,這才是活著最舒服的方法(前提是不要輕易傷害別人,給自己惹麻煩)。要了解自己的多面性,然後保護這些多面性存在的意義。唯有自己才能對自己最好。

17092019

前幾天關掉臉書,今天一時動念,花了點精神把自己沒什麼用、有點雞肋又讓我分心浪費時間的社媒 apps 都刪了,現在只剩下微博、微信和 messenger。想起以前還在咖啡館工作的時候,有個熟客聽了我的過去,這樣定義我辭職的決定:「妳一直在逃避,從一個地方逃避去另一個地方。」

我知道他是對的。有時我覺得好像在對自己的人生進行實驗,在自己身上施加各種不同的變數,看自己能走到哪裡。而逃避是唯一的固定性變數。

我仔細想了想自己杜絕網媒的心路歷程,突然覺得有點後怕。以為已經擺脫了的陰影原來一直都在。好像自己哪裡都走不了去不了,什麼話都不能說,說喜歡我的人可能背地裡其實已經對我不耐煩甚至討厭我,無論身邊的人對我說多麼好聽的話都很難給我絲毫安全感。

這不是他們的錯。是我疑神疑鬼、鑽牛角尖了,我知道。我問過建廷會不會對這樣的我失望,他回答我說,人總是在跌跌撞撞之中走過來的,改正總需要一些時間。也就是說,我這次做錯了,但也不過是在人生的路上跌了一跤、撞了一下頭。不過是路上的一道坎兒。

這才是真正的成長 —— 所謂「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並不真的存在;僅僅一宗事件根本不足以改變人的慣性。我就是絕佳的例子。

是時候沉澱下來了。總想些有的沒的,總沉溺於自我懷疑和自戀之間,終究完成不了什麼事。只是不知道這個想法究竟能維持幾天。

剛剛看完去年出版的《吃時間》。300 多頁,只花兩天就看完,我懷疑自己會不會讀得太快,前一本《文明與野蠻》也是 300 多頁,卻花了我差不多兩個禮拜。不過《文》300 多頁被分成 23 章,每天翻開書頁都知道作者會長篇大論,倒不如定下心慢慢看,一時吃不進腦就小心咀嚼。讀《吃》沒有這種插曲,每篇都只有兩三頁,讀得很順,不知不覺六個小時就翻了一半。每篇散文都寫得剛剛好,不會故意拉長也不會縮得太短,餘味也是剛剛好,不多餘一分也不刪減一分。特別喜歡他寫人的那輯,沒有刻意迴避書寫對象身上的爭議,也沒有給多餘的意見,只是誠實地寫出對方在自己心目中(以及想像裡)的樣子。

裡面收編的文章從 2004 年 到 2018 年都有,就像書名寫的那樣,很吃時間。我想到賭王系列港片裡的「曬冷」。翎龍哥該不會是「曬冷」了吧,他以後會徹底做一個出版人嗎?還是會時不時冒出頭來八卦一下?貴圈的八卦,聊起來總是那麼可口。

前幾天投稿參加一場微型小說創作比賽,表格有一欄問筆名,我沒有填,反正填了也沒用。最近想著,如果還有用到筆名的一天,我大概不會用「阿壞」這個名字,而是改叫百鬼夜行。

鬼乃是執念所生,晝伏夜出,在無人的街道上遊巡。明明不能見人,卻暗暗渴望被人窺見。人類不也都是這個樣子 —— 道貌岸然底下幾十個念頭相互糾纏,不知不覺便做了許多改變一生的決定,連思考自己是否會後悔的時間都沒有。像柯恩兄弟的電影那樣,不知不覺中、不知怎的就不好收場了。

建廷幾次建議我把這個部落格改成 free domain,說是打理起來更自由雲雲,但我總覺得這個部落格讀者太少,跟鬼宅差不多,為了它每年付一筆費用太浪費錢了。未來有一天也許會重新考慮,但目前來說就讓它繼續這個樣子吧。

只是最近這裡可能會嘈雜一些,畢竟平時發洩的管道都沒了。如果真的有讀者,而你們不喜我這段期間的文字,那你們就當我發神經好了,我偶爾也覺得自己在發神經。

就這樣吧。

PS.

曾翎龍在《吃時間》裡寫自己沒耐性,因為他是雙子座。我要平反。建廷就是雙子座的,他是我見過最有耐心、最不可能衝動的人(雖然他不承認)。

怎樣寫小說才不會「飄」?

忽然想起自己很久很久沒更新這裡了。

上個月初花蹤公布了得獎名單,我原本沒興趣,後來要找話題跟朋友瞎聊,又剛好《文藝春秋》版刊登了短篇小說獎的評審記錄和首獎作品,於是打開來看,看完第一個反應是 ⋯⋯ 跟以前的得獎作品落差好大。畢竟前幾屆的花蹤常常被諷刺是「同學會」,得獎的都是在馬華文壇有一席之地的前輩,有一定的文學功底。相比之下,今年得獎的《Chelsea Blue》初生之犢的味道很重,像出道不久的作品。

我把這篇小說轉給朋友看,朋友也這麼覺得,甚至感嘆中文圈子的作文教育出了問題,以至於如今只有老人才能寫出不「飄」的小說。其實寫小說寫得「飄」很平常,作者需要不斷累積寫作經驗,同時加深自己對生活周遭的觀察,才能寫得越來越好。不過眼前既然有這個反面教材,而小說如果要寫好,就必須克服這個難題,那麼我不妨以自己非常有限的心得來講一講。

事先聲明,以下評論皆為個人意見,完全沒有人身攻擊作者或評審的意思。不過,反正自己對這篇小說的意見都寫在臉書上了,如果有人覺得被冒犯,會被得罪的人應該都被得罪光了,那就索性得罪到底吧。

所謂「飄」講的其實就是故事情節太虛浮。故事要吸引讀者、牽動讀者的情緒,首先文筆要通順易懂,再來就是必須寫得夠逼真,而且符合邏輯。剛開始寫作的人可能搞不清楚「符合邏輯」的意思,覺得只要人物的言行合情合理、按照情節走就好。其實不然,邏輯這兩個字包含很多東西,從人物的性格和言行、到小說的背景以及它對人物所造成的影響、再到人物在故事裡面每個環節所表現出來的反應,所有細節都必須前後有序、合情合理、結構完整,否則會讓人讀到一半就覺得不對勁。

比方說某個人物被設定成膽小懦弱的性格,那麼除非走投無路、被逼到沒有轉圜的餘地,否則他不會奮身去抵抗、為自己爭取想要的東西。而優秀的作家可以在故事中創造完整的條件,讓這個人陷入非如此做不可的境地,用這個情境來說服讀者,這個人只能這樣做,沒有別的選擇了,必須讓故事走到這個地步,這樣就可以帶給讀者足夠深刻的感受。

《Chelsea Blue》的問題就在於作者在這方面拿捏得不夠(注意,不是不好,是不夠)。我所指的不夠來自三個地方:

一、有些情節或人物的言行不合情理。

拿文中主人公父母相識的過程舉例,身為主角的爸爸欠下巨債,在泰國做苦工,連吃住都成問題;媽媽是個獨自到當地旅行的背包客,手上還有一部萊卡相機,顯然家境優渥。家境富有的人居然會看上當時渾身都是「藻類和魚穢物」、欠著大耳窿的主角,和他結婚生子,這就不合情理了。

又比如主角偷佛鉢後許願,許下的願望卻是「當職業球員」,這樣寫也不合情理,反而顯得作者太刻意。以主角當時的處境和心理狀況,當他孤注一擲許願的時候,最有可能許的願望應該是儘快擺脫眼下的困境才對。因為在那種困境之下,許這種願望才是最符合現實、也最容易被實現的。

二、小說的時代背景對人物的影響不夠具體。

在《Chelsea Blue》中,主角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是在 1998 年。那年不止發生了金融風暴,還有世界杯巴西大熱倒灶和吉隆坡淹水這兩件大事,而主角熱愛足球、又為了找工作搬到吉隆坡的親戚家住,所以這三件事對他的影響應該很大。那麼作者怎樣形容呢?以作者對金融風暴的描寫為例:

但他在十五歲時遇見了一九九七年的金融風暴席捲了亞洲。金融危機使得股市崩盤,國內通貨膨脹,社會失業率飆升,貧困的家庭更窮,整個社會陷入人人自危的狀態。

何況當時還處在金融風暴時期。他能打的工很少,只有咖啡店裡捧咖啡水,或是伙食宴會捧菜、收盤子的服務生。工作結束,他回到親戚家休息,每天如是。

「輸錢不慘啊?那時候經濟蕭條加上賭球輸錢,很多人都跑去跳樓嘍。那個跟我一起看球的親戚,我就看著他從七樓的窗口跳了出去,像一隻暈掉的蒼蠅一頭栽在馬路上。所以人吶,你以為只有他一個人這樣子的結局,其實全城的人每天都做著這件事,想想不覺得那個時候的人都很慘嗎?

這樣寫確實符合小說本身的時代背景,可是如果仔細看,會發現這三個寫法都太抽象,沒有具體刻劃出金融風暴和主角之間的關係。主角在小說裡的自述也缺乏身歷其境的參與感,與其說是親身經歷過,不如說更像是旁述,本尊從頭到尾沒什麼參與。尤其是第一次形容金融風暴的句子,像新聞內容還多過像小說;第二次的形容也太薄弱,因為捧茶水、捧菜、收盤子算是較穩定的工作,跟金融風暴沒有直接關係。

寫到親戚因為金融風暴跳樓自殺的時候就更奇怪了。主角說自己親眼目睹親戚因為金融風暴自殺,感嘆當時太多人都是這種結局,以說服兒子(和讀者)相信當時的慘況。可是在現實中,金融風暴本身並不足以讓人絕望到自殺,真正的原因應該是金融風暴導致生活困頓,比如物價暴漲、長期失業、失去積蓄、炒股票欠了一大筆債等等,而作者卻沒有多寫幾個字來交代這層因果關係。金融風暴、吉隆坡淹水,這兩件事只是被作者寫進去、表示主角曾親身經歷後便輕巧地帶過,世界杯是唯一寫得比較可取的,因為對足球的熱愛讓主角和親戚有了唯一的共同話題。

三、主角的成長過程不夠深刻。

如果列出《Chelsea Blue》裡的人物,然後比較小說中描寫人物互動的篇幅,你就會發現,主角跟家人(爺爺、阿嬤、雙胞胎弟弟)之間的互動太少,令他的成長過程過於空白。雖然作者細心描寫了一些情節,試圖藉此帶出主角的性格、並推動接下來的故事,但是關於家人之間日常(注意日常兩個字)互動的描寫實在太模糊了。以下摘取幾個例子:

我爺爺自此對我爸嚴格冷漠的態度到他過世時也不敢有所松懈。他害怕那只黑貓帶到家裡來的是惡人,待到時機成熟後會釀出一髮不可收拾的災難。

這是他們的秘密,也是雙胞胎的證明,他們一生之中唯有過一次珍貴的默契,而那一次就用在了這裡。

我爸在他十五歲以前的日子比較苦悶。爺爺並不疼他,只愛惜他的弟弟。當時,他還小不太清楚為什麼父親要對他冷漠,他有一度以為自己不是他親生。

她疼我爸的方式,有時候會以為她害怕再度失去我爸

以上描寫只是概括了主人公的爺爺和阿嬤對主角的態度、以及主角和雙胞胎弟弟之間的關係,但是這些方面的描寫是不可以概括的,只用零星的情節根本不足以支撐主角的形象,如此一來,主角後來借大耳窿賭球、欠錢後躲到泰國、偷佛鉢未遂許願,最後結婚並從此甘於平凡,這段過程對讀者來說就會不夠可信。家人的態度確實塑造了主角的個性和價值觀,可是作者沒有具體寫出他們的態度發展成怎樣的互動方式(比如經常打罵主角、或者讓兩兄弟分開睡 ⋯⋯ 等等),令讀者很難對主角的成長過程產生共鳴。這部分沒描寫好,後面主角搬到吉隆坡後的部分就會缺乏說服力。

值得一提的還有:這篇小說裡面,在主角的人生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即主人公的爺爺和阿嬤,還有主角的弟弟,每個人的形象都太模糊,就連主角本身也是(原因參考上一段)。除了爺爺對爸爸嚴厲、阿嬤對爸爸溺愛、以及那些被挑出來放大的情節以外,作者沒有通過描寫突出這些人物的形象,導致在主角的追憶以及主人公的想像裡面,這幾個明明很重要、影響了主角一生的人物,形象卻如此平面而單調

於是《Chelsea Blue》最大的缺陷就呼之欲出了 —— 作者太專注於經營個別情節,在人物形象以及情節之間的銜接方面所下的功夫遠遠不夠,導致小說人物缺少靈魂,情節之間呼應不足,故事站得不夠穩。這篇小說的敘事夠完整(除了弟弟早死的硬傷),但故事本身是「死」的,好像只是幾個情節用同一班人物連起來,讀者就算想像也只有很抽象的概念,很難投入,也就很難被小說的內容和主題打動。這樣的小說雖然有一定水準,卻跟真正優秀的作品之間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因為它很難深入人心,除非讀者很有本事去腦補。

以一萬字的篇幅來說,可以說是可惜了。

那麼,要怎樣避免把小說情節寫得太虛浮呢?答案就是加強小說的真實感,並確保故事的平衡千萬不要為了重點描繪一個或幾個情節而忽略掉情節之間的呼應、還有把情節銜接起來之後的故事架構,一方面必須注重邏輯,人物的言行和反應必須合情合理;另一方面,也可以給故事增添細節,讓情節或人物的情緒更加真實,這方面我也有話要講。

很多人喜歡用細節來增加真實感,其實形容得越多不代表就會越逼真,真實感不是靠「有多少細節」來營造,而是靠「有多立體」。怎樣做到立體呢?小說不能像電影那樣給物體或人物弄個影子,那麼就用五官,讓讀者用多重感官來製造想像,一邊讀一邊自動在腦海中構成畫面。比如描寫眼睛觀察到的地方用的是視覺,那麼我們還可以加上聽覺,比如聽到聲音;或者嗅覺,比如聞到什麼味道。當你要描寫的細節夠具體、容易被讀者想像出來,成功營造出畫面感,要強調的部分就自然會顯得真實

比如《Chelsea Blue》裡主角的親戚跳樓自殺的部分,如果不用近乎旁述的角度,而是由主角親口說出這件事帶給自己的情緒衝擊或心理陰影,例如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想起對方跳樓的畫面,幾天幾夜睡不著覺 ⋯⋯ 這樣描寫所帶出的情緒就會顯得可信,更容易震撼讀者,而不會有原文中那種想要刻意說服讀者去相信真有其事的嫌疑

不過有些作家會高明很多。比如以下這段,取自王定國《遠方的來信》:

每次我照樣捧著,臉上不敢有一絲的倦怠或懶散,當然我也沒有笑容,只有滿臉愧疚直對著牆上那隻黑眼睛。有時我枯等到花朵明顯萎縮,有時附近人家探出頭來並且拉下了鐵門。前天還下著大雨,我濕淋淋地躲在牆簷下直到黃昏降臨。

這段文字不算最好的例子,可是我很喜歡。它有視覺(牆上那隻黑眼睛),有嗅覺(花朵),也有聽覺(拉下鐵門、下大雨),更有觸覺(主人公淋了雨)。這兩個句子不只妙在沒有直接針對感官來描寫,而是用字眼來暗示,更妙在作者描寫的不是一個凝固的畫面,而是一個有前後順序的、流動的場景,對讀者而言,這段文字背後的故事不是靜態的圖畫,而是一直在往前推進,換句話說,這個故事是「活」的。

這段文字在小說原文中是兩個情節之間的銜接,不但做好了自己的本分,更成功帶出人物的情緒(愧疚、請求原諒,同時帶著一點討好),同時利用感官想像,幫助讀者進一步投入整個故事。所以銜接如果做得好,絕對可以給小說加很多很多分。而《Chelsea Blue》中,剛剛所列出的那些描寫家人日常互動的部分,缺點就是太直接地描述人物的心態或想法,卻沒有從感官入手,挑起讀者的想像,讀起來就不夠生動。

那麼要解決小說「太飄」的問題、讓故事更逼真的時候,有些創作者可能就會發現,這樣寫小說的話,字數就會太多,處處都要往細裡寫,看起來好囉嗦好累贅,或者想要拿去參加文學獎但必須刪字。如果是這樣,那我的個人意見是:有些你以為很重要、必須描寫得越多越好的地方,其實不值得你浪費那麼多篇幅;有些部分你可能很喜歡,覺得寫得很美、文字很動人,可是多餘就是多餘,再美的文字,多餘的話唯一的正確做法就是刪掉(而且你以為很美的部分在別人心目中或許根本沒有那麼美)

如果《Chelsea Blue》的作者把開頭那五段縮成最多兩段,把後半部分的篇幅寫短一點,大約到原來的四分之三至三分之二,把多出來的字數用來填寫主角的成長過程以及和家人之間的日常互動、彌補邏輯方面的空白,那麼這篇小說會好看很多。主角的形象會更完整,他在後半部分的情節裡所做的決定也會更加有說服力,而且人物會有自己的靈魂。

小說不是寫給自己看的,它最終的目的是面對讀者,而寫小說考驗的就是作者能不能好好對讀者說出自己想說的話。語言或文字不過是加分工具罷了,用不好的話還會減分。

以上是我身為讀者兼小說創作者的個人心得,如果有讓人覺得被冒犯的地方,在這裡先向有關人士道歉。

我講完了。

昨日的美食

《昨日的美食》好好看,尤其是每次看到史朗算好時間,差不多煮好晚餐的時候,賢二正好回來。很多家庭都是這樣子吧?我以前念下午班的時候也是,每次放學回家,我媽還差一鍋湯或者一碟炒青菜上桌就可以吃飯。我們會把書包放在沙發上(是的,連先回房間放書包都懶),去廁所洗腳,然後開始端菜、拿餐具,吃飯。

最近大約每週會煮四五次晚餐,開始的時候很累,後來想通關節,做了點變通之後就輕鬆很多,然後發現給兩個人做菜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我們白天可能會在工作上遇到很多糟爛事,搞不好到了傍晚時間,收到對方短訊說下班了還緩不過來,不過只要煮飯,就要一心一意,不去考慮別的事情,只要專心地想怎樣把這餐飯做得好吃。

我用的食譜不是上網找就是家裡以前常吃的菜,有時也會事先打探一下情報,問建廷他家平常吃什麼口味,又或者看冰箱裡有什麼食材、什麼醬料,那天想吃什麼味道就變什麼出來。比如有一次想買豆苗,誰知買錯苜蓿芽,只好另買芝麻醬回來做沙拉,然後發現芝麻醬原來可以拌青菜吃,還可以拿來做涼麵。從家裡走出去不到十五分鐘就能買到新鮮的雞肉和魚蝦,吃到新鮮的肉類之後實在是回不去了,所以每次想煮肉都是午餐出門的時候順便買。

建廷每次回家要花的時間都一樣,他一下班我就要開始做飯了。他到家的時候,我不是已經煮好,就是正在煮最後一道,他就跟我小時候回家一樣,放下背包、洗腳,然後幫我端菜備碗筷。吃完飯他負責洗碗,還會幫我抹灶台。

我們吃晚餐的時候可能會聊工作上的事、可能會聊飯菜好不好吃,也有可能只說不到十句。這就是我一天裡最開心的時間了(除了⋯⋯你知道的),所以看《昨日的美食》的時候特別有共鳴,不管在什麼地方、什麼家庭、煮飯的人是男是女在家裡扮演什麼角色,煮飯時的心情還是一樣的,那就是想要一起好好吃飯,就好像一場每日必經的儀式,只有這樣做的時候我們的一天才算是圓滿了,白天裡的糟爛事才算有意義(沒錢哪來的食材)。

寫這麼多其實有點對不起我媽,她一直怨我每次回老家不親自煮給她吃,其實是我對自己的廚藝很沒信心,騙一下建廷還可以,我媽那個舌頭我絕對矇不過去。等我學會煮出沒有半點腥味的魚,再讓我考慮一下?嘿嘿。

從《Us》到我們如何看待藝術

朋友昨天丟了個講《Us》的影話專欄給我,不讀還好,讀完眼珠子幾乎掉下來。撇開我跟專欄作者的私怨不提,辦過文藝雜誌、寫過很多影評的作者,居然搞錯《Us》的情節,把分身(doppelgänger)當成「影子」(明明「影子」是片中 Red 用的比喻)來看、更誤以為《Us》是科幻故事,明明對美國文化多少有些了解的人都能看出這部片跟科幻完全沾不上邊,甚至他這樣說就證明自己其實不懂什麼是科幻。

容我引述這篇影話的部分內容

「科幻想像」雖然得啖笑,勉強也說得通。《Us》雖然也是「換身軀」,不過愈來愈離奇,已經不能令人心服口服了。

戲中有許多不可理解的地方,最主要的是「世界上有另一個自己」(暫稱「影子」)的設定。如果是「平行宇宙」或許說得通,但戲里暗示的,是這些「影子」可以像靈魂那樣,侵進人的身體,交換記憶 —— 這是不合理的。

戲里的一家四口,逃難也逃得太不聰明瞭。那些手牽手的橙衣人,為什麼沒有阻止他們?為什麼他們不就地取材,拿取死了「影子」的衣服,假扮他們逃出重圍?

就算沒看過電影,只要查一下《Us》的維基,就會知道他搞錯情節,而且錯得非常離譜。以為紅衣人是影子,不止證明他沒有看懂電影情節,更證明他不懂、或不熟悉「分身」是什麼,明明很多文學和影視作品都玩過這個概念,包括馬克吐溫的《王子和乞丐》,還有去年上映的《Annihilation》。

但這篇文章的問題不只是作者孤陋寡聞。

假如撇開他對《Us》的錯誤理解、僅僅看他怎樣分析這部片,我們能就看出來他是怎樣分析和品味電影(或其它形式的作品)。作者代表的其實是某些人對藝術的看法,認為作品完成後就擁有本身的價值,並且超越時間和空間,人們欣賞它時無需考慮它的時代與文化背景。這種看法其實沒有什麼問題,問題是藝術和藝術家的創作角度會隨著時間改變。資訊、文化和價值觀都是無形的(intangible),它們會流動,會失去舊的部分、同時被新的內容填補。可能對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我們來說,那些「新的內容」很廉價或庸俗,但其實我們不是頭一代這樣想的人,每個世代都是這樣,鄙夷當下,同時懷念舊時美好,卻無法割捨現世的東西(也忘了自己曾經同樣鄙夷舊時)。

文化會改變,藝術的價值會改變,藝術的創作過程也會改變。

我以前上過美學課,當時老師在給我們大略講解藝術史的時候提到了「工藝」這個詞,因為直到幾百年前,藝術都和「工藝」脫不了關係。工藝指的就是技能(skill),古時的人覺得好的藝術跟工匠的技藝息息相關,沒有好的技術就無法創造優秀的藝術品。所以當時的繪畫、雕塑和其它藝術品都有一個明顯的特徵,就是儘管可能含有象徵意義,但它的工藝必須很精巧,而且它必須是原創,也就是說作者不能借用非藝術性的元素,這樣才能展現出創作者的藝術才華。藝術就是藝術,藝術的美是孤高而獨具一格的,藝術跟普通百姓無關,是貴族的身分證明。

所以我們在欣賞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品,如繪畫和雕塑的時候,會欣賞創作者的筆觸、構圖,或者雕工、還有人物的神情,這些全都是技藝的一部分。

可是後來工業革命發生了。

工業革命嚴重衝擊了藝術家和工匠的事業,因為百姓可以利用工業,大量生產原本需要高超的技藝才能製造、非常稀有(因為技藝高超的人很少)的東西。藝術不再是貴族專屬的稀有玩物,而是普羅百姓可以共同享受的美學。但這就產生了幾個問題:

一、百姓跟貴族背景不平等,沒有同樣水平的知識和底蘊,藝術家要如何讓他們同樣感受到作品的藝術價值?

二、也是最重要的 —— 如果工業革命可以實現過去難以製造的東西,甚至不再需要專門技藝,那麼藝術家應該如何創造作品的藝術價值?

於是一種藝術誕生了:觀念藝術(conceptual art)。

過去的藝術專家認為,藝術品的創作過程在藝術品完成後就宣告結束,並且脫離創作者,擁有本身的藝術價值。觀念藝術不同的是,在觀念藝術家的眼裡,他們製作的藝術品並不是他們要表達的藝術本身,而是藝術的「媒介」,而他們通過這個媒介,邀請觀者(audience)來解讀(實則是製造)它背後的藝術價值,不自覺地參與、完成整個創作過程。

這種藝術不需要高超的技藝,因為藝術家表面上創造作品,但要帶出來的其實是作品背後的概念,所以有沒有高超的技藝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概念能不能通過作品帶出來。英國藝術家 Damien Hirst 就是其中一個佼佼者,他最出名的藝術作品之一是 1991 年創作的《生者對死者無動於衷》,但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應該是另一名藝術家 Marcel Duchamp 1917 年的《噴泉》。這個作品到現在都飽受爭議,網上討論它「到底是不是藝術」的文章很多,原因就是這件藝術品的實體是一個到處可見的小便斗,無法證明 Duchamp 本身的藝術才華,畢竟對當時的人來說,技藝就是才華,沒有了技藝,你就失去藝術家最重要的身分證明。

也許你會納悶我為什麼要扯這麼遠。我要講的是:如果用那篇文章背後的眼光來看待上述兩個藝術品,那麼它們應該會被歸類到「不是藝術品」的那一邊。

《Us》對不了解內涵的觀眾來說就是一部又好笑又驚悚的商業片,可是只要夠熟悉美國的流行文化,還有美國社會的種種缺陷,就會發現導演在片中留下了很多線索。從開場的電視機周圍的錄影帶、到 Adelaide 小時候在遊樂場穿上的 T-shirt 和手上的紅蘋果、到 Adelaide 一家四口和他們的友人在片中的舉止,《Us》並不僅僅是一部商業片,更是一部把美國的流行文化和種種社會問題用驚悚喜劇的形式包裝起來,令人毛骨悚然的電影。片中「11:11」這個數字隨處可見,它不止強調了電影「兩面性」的主題,更影射《聖經》的其中一個章節令這部商業片多了一層非常沉痛的警世意義

美國總統特朗普對非法移民的立場很強硬,不止主張興建邊境牆、重複強調從中美洲前來尋求庇護的移民構成「危機」,指責這些移民是「毒販、幫派分子、罪犯、人蛇」,最近更威脅要封鎖整個美墨邊境。有這種人當總統,加上美國社會對非法移民長期積累的歧視和不滿,這些非法移民在美國的生活不難想像。《Us》要講的就是這種兩面性:美國社會一邊理所當然地過著「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生活,一邊不知道(或假裝不知道)自己成功的背後到底建立在多少人的心血和屍體上面。他們刻意遺忘這個「影子」,假裝這些人不存在、或這些人的遭遇是應得的,卻忽略了他們其實跟自己一樣有才華和價值,只是沒能生活在一樣優渥的環境。

可是假裝不存在不代表美國社會的問題就會跟著消失。如果美國人不及早反省,這些問題就會一直累積下去,最終以一種可怕的勢力反噬所有人。

《Us》的導演 Jordan Peele 把自己對美國文化的深刻理解,還有對美國社會的反思融入整個故事,同時揉合喜劇和驚悚元素,確保觀影過程不失娛樂性,加上他對電影節奏、配樂、情節順序、對白及其它細節的精準把控,就足以證明《Us》是一部獨樹一幟、且足以成為經典的美國電影,跟 Jordan Peele 的前作《Get Out》一樣。更偉大的是,Jordan Peele 的敘事手法改變了我們、尤其是電影工作者看待電影的方式 —— 電影除了是兩個小時的體驗,是否還可以裝載更深刻的內涵,讓它在大眾化的同時又能產生各種解讀?

然而,假如你跟那篇文章一樣,抽離了《Us》背後的文化元素,僅僅因為「複製人」這個細節有科幻成分,就把《Us》當成科幻電影來看,那麼你就會錯過《Us》最寶貴的價值,也會同樣錯過很多藝術品令人喝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