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

一年過去了。一年又過去了。

這一年,還有年前好幾個月,發生了些許重要的事情,有些到現在還沒有結束;對我來説,仍然是正在發生的事。此刻我深深感恩這個世界出於各種原因給予沉默。感謝這個世界願意成為我的蛹。

也感謝這個世界用它無比真實的語言給我教誨。感謝所有人,不管是自願還是被迫的,付出和犧牲。

年前讀了 Matt Gemmell 的文章,實是警醒。老闆的《無歌單》也聽過。唯有盼望自己的身體能夠強健,至少,勉強之中能將他們的話都完好地存放在心。

祝福這個世界平安。希望 2015 過得順遂。需要自己努力的地方,就盡自己綿薄的力量去完成吧。

祝安。

廣告

真簡單好用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新世代賀嵗特輯)

(老實說我覺得這篇寫得太幼稚了,畢竟是趕出來的,但是都刊登了。母親看過文章,問:不是老人嗎,做麽名字叫小傑?)

小傑七十歲了。他坐在一台自己不認識的機器前面,眼睛咕溜咕溜地轉。

他的孫子使勁拖著一張比自己還高的椅子,移到小傑旁邊,然後爬上去,指住機器底部的某個圓形按鈕要他按。他照做,只覺得像幾年前學用的遙控器,不過這個按鈕比遙控器上的大得多,所以更加好按。他抬起頭,看見機器中的螢幕發亮,跟電視機一樣。

──這個叫電腦。孫子說。

──和電視機有什麼不一樣?

──很不一樣哦!電視機最多只是看戲、玩game罷了。電腦就厲害咯,上網、DOTA,沒有電腦不可以哦。有些很厲害的game,差的電腦都不能玩,要好的電腦才可以。

 孫子接著捉住桌上一隻接著電線的球,邊說話邊左右上下移動,輕按球上的鈕發出清脆的聲音。實在太神奇了,惹得小傑童心大起,看著孫子移動那球輕輕笑出來。孫子這才發現小傑沒注意螢幕,只好關閉所有程序重新來過──原來每按一下公仔就會變啊,要記住啊,小傑心想。

等孫子終於停下來,看著小傑──很簡單吧?

小傑只是笑,點一點頭。

接下來就很重要咯。吶,爺爺你看。孫子剛說完,再動一動手裏的球,注意螢幕……這一次螢幕裏面 多出一個小螢幕,神奇的是小螢幕裏面竟然是小傑和孫子自己!這下小傑看得呆了。孫子坐在他旁邊嘻嘻笑,機器也跟著發出嘻嘻的聲音,比孫子慢了一點點,但節 奏一樣,聽起來有點僵硬,像機器人發出來的,卻又比電話清楚許多。

──爺爺,這個叫webcam。把這個webcam放在screen上面,對著我們自己,webcam就會拍到我們自己。它會拍我們,還有錄我們的聲音,所以人家跟你online講話的時候,用webcam,人家就會看到你,還有聽到你的聲音。

──但是都摸不到啊。要握手的話怎麼辦?

──沒有辦法嘛,科技沒那麼厲害。以後啦,可能以後那些科學家發明了不知道什麼東西,明明沒有摸到又好像摸到這樣。不然以後我讀很多很多書,然後發明給爺爺啦。

──好啊。小傑笑得更加開心。

這時機器又發出一道聲響。不是小傑的呵呵聲,也不是他孫子嘻嘻笑,小傑定睛一看:啊,是孫女!孫女躲在她房間裏面用webcam!

──吶,爺爺,阿妹現在就是用webcam跟你講話咯!

阿妹在聽不見的房間裡,用機器格格笑。小傑看著螢幕上的自己和孫子孫女,忽然覺得祖孫三人怎麼都在一個比自己還要小的機器裏面團圓了。

──爺爺,會難嗎?

──不會啊!這個機器很簡單,很好用啊。

──爺爺你會按的哦?

──會,做麼不會?

──哦。爺爺,以後我們就是這樣跟你聊天的啦。

──過年的時候呢?你們會回來吃團圓飯嗎?

──不知道哦,不過媽媽好像講,不大可能,因為是移民哦,要去Australia,回來Malaysia很麻煩,所以應該是不回來咯。爺爺,如果我們沒有回來,然後你又想念我們的話,打電話給我們,然後我們用webcam啦。

小傑聽完這段話,呆了半晌,最後只是淺笑。機器再也沒有說話。

──爺爺?

──啊?

──你真的會用電腦哦?用電腦的webcam跟我們聊天哦。

──你剛剛不是教了爺爺嗎?

──不是啊,我是問爺爺,會難嗎?但是難的話也沒有辦法,現在的科技就是這個樣子的了……

──可以,不會難啦,慢慢學不就可以咯。

──呵呵。爺爺,這個webcam很簡單很好用是不是咧?

小傑又靜下來,回想孫子剛剛示範的步驟。按開關,然後捉住那粒球,在螢幕左邊按兩下,在新的窗口上面按一下……等再三確定自己真記得所有步驟,他鬆了口氣,對孫子點點頭。

──嗯,是啊。

真簡單好用。

 

長度

攝影/serhatdemiroglu
攝影/serhatdemiroglu – deviantart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

(忘了刊登日期。如果沒記錯,跟原稿之間的差別只是結尾那段幾個標點符號。)

室友告訴我慧靜自殺去世的時候,我當真嚇了一大跳。怎麼會這樣呢?明明前天我還看到她的呀!然而此刻室友雙眸尖銳刺眼,風扇在天花板上誠實地旋轉,發出呼呼聲。那瞬間我就曉得室友說的都是真的了。才明白經過宿舍樓前面的羽毛球場,場上給紅白線條封鎖的面積是怎麼回事。

慧靜死了。前天在我面前說話,躺下來的那個人,如今正躺在寒冷的太平間裡。

前天她還活生生的;我見過她,想到這裡就沒辦法想像她死後的模樣,更不可能拿這模樣和生前讓人見到的儀容相互比較。落差太劇烈,恐怕要用淚水填平。我低下頭,卻哭不出,只是皺著眉。室友頭也不回,說,是昨天的事情。昨天你回家了所以不知道。

我點點頭,偷偷懷疑是不是在回家又重回宿舍的過程中出了差錯,以至於我跳進另一個時 空,在這個時空裏,慧靜死去了;然而還有另一個“正確”的時空,在這個正確的時空內,慧靜仍活著。也許一打開門就看得到她,正站在對面房間門口。我們會擺 一個禮貌的笑容。像從前一樣,不打破彼此之間逐漸成形的寧靜。

慧靜不怎說話,除最後一次見她那晚,從沒聽她對任何人開過口。或許她人如其名,聰慧而文靜。慧靜住我房間對面,有時候出門或打開房間門看見她,也有時候我們剛好一起在宿舍樓底層中央的架子曬衣服。偶爾取衣服的時候見天色晦暗似要下雨,還會去對面房間敲一下門。

長此以來,沒看過誰去她房間串門子。從朋友那裡也打聽不到她的消息,聽說她很孤僻,有朋友在學 院食堂看到她,總是一個人安靜地吃飯。她不主動跟任何人說話,面對提問都有問必答,唯點到即止。宿舍或大學社團活動她一概不參加。不是沒跟室友提起過,她 說她不喜歡慧靜,因為她太安靜了,安靜到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室友說一個人太安靜,難不成是深沉,胸中城府太繁華,張燈結彩。那種人你碰不了的。跟她 聊天是可以,但不知什麼時候會得罪她,接著引來什麼樣的恐怖後果。

但我想想也不是,慧靜雖然靜,但不至於靜得像一座墳墓,只是像鼓,不去拍就沒有聲音。她需要似 光或似聲的波浪,才能反射出人間光影。除此以外,她仍是自主的,比如開面子書,寫一些只有自己才能明白的字句。要不就玩網上遊戲,偷菜、釣魚、建城市、經 營餐廳等。也玩心理測驗、星座運勢。從網絡上的表現來看,這個人跟每天經過我們左右的路人并沒什麼不同。

前天晚上就是因為這樣才見著她。我有十分重要的文件要打印,第二天得在回家之前交給大學管理 層,誰知這個時候打印機壞了,時間又太晚(早),凌晨兩點,哪裡的網咖都打烊了。問朋友的話,又不曉得誰還醒著。只好上面子書,看到慧靜玩心理測驗的訊 息,就在底下留言看她可不可以幫這個忙。誰知道她沒幾秒就答應了。

該說幸運還是難為情才好。凌晨兩點了她還沒睡,說不定有做不完的功課,那為什麼還要答應我借用 她的電腦來打印?我走到她的房間敲門,她看著我,以微笑作問候,臉上沒有任何“忙不過來”的印記。不單如此,桌上空無一物,除一部連接到打印機的手提電 腦;倒是床上有一堆如山的衣服,正等著折疊、歸放原處。衣櫥關得緊實,像從未打開過一樣;角落放了幾個隨便封起來的箱子,看不出內裏的實物。慧靜住單人 房,沒有室友,卻沒佔據這個房間多少位子。還記得上個月去樓上某朋友的單人房間造訪,她的房間像一座王國,任其隨意操縱。一邊跟我聊天,一邊拾起地上的紙 張,或零食包裝紙、糖衣,兩頰緋紅,不好意思的表情。

而在我面前簡單交代打印機怎麼用的慧靜,臉色有些暗黑,伴厚重的眼袋,似乎好幾個晚上沒有睡好,卻仍精神奕奕,說話中氣十足。像小孩子那樣,說完就自在地躺在床上,只是看著我,稍作休息。

當時我沒多想,聽後匆忙說聲感謝,尾音還沒結束屁股就黏在椅子上。文件挺多,幾十頁,不能耽誤 人家的時間。而且也許是擔心外人在房間裡的關係,慧靜時刻維持清醒,甚至難得地開了口,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從家裡有什麼人到對電影的評價,像隨手撿起地上 丟失的信物,慧靜如雲淡風輕,慢慢提起這些跟自己相關、砌成她自己的話題。

其實她的話我不完全聽進去,因為我太忙,很趕時間,全副心思花在面前的電腦螢幕上。文件一個接 一個打開,一行一行一個接一個字母檢查,再去設定打印的事項。一邊等打印機慢吞吞吐出我要的文件,一邊再去打開另一個文件,在這種情況下到底要怎樣聽清楚 她說什麼。但她的聲音我是特別記得的,很溫柔,也很平靜,有常人說話的抑揚頓挫,卻激不起太濃的情緒。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聽了會悶的聲音。雖然如此,她的聲 音我還是喜歡的,至少對一個從不在任何人面前開口的人,當她以聲音出現在自己跟前,等於又滿足五官中聽覺的渴望,代表她的真實,離所謂的幻覺又遙遠一些 了。

至於她說什麼我真的不在乎了。只聽見一些零碎的、或她聲音略高昂,不得不提起聽者注意的幾個 字,無法組成完整的句子。都是些較實在而具體的資訊,存在過的事情,卻跟慧靜自己完全沒關係似的,不經整理,散亂而冗長,像一本寫不好,讓讀者看不下去的 推理小說。關於那一晚,若以時間來計算,慧靜給我最長的回憶就是這些。

可我想慧靜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並不是那些繁雜的字句;占我記憶最大部分的,其實是聲音、甚至記憶 以外,那些我感受不及的。比如不同的風扇在天花板上忠實地發出同一個呼呼聲響。地面出奇地光滑乾淨,桌下的字紙簍空空如也。除那些衣服、電腦、打印機,這 個房間像才住一天的人。還有慧靜。印象中,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只是說話。她的臉給電腦螢幕遮住,我看不見她說話時的表情,或面肌的微微抖動。

現在想起這個部分,不免覺得可惜。假如那個時候多注意聽,再複雜的城市,都會有一條直達核心的 捷徑。雖然她只提起那些枯燥的話題,而不是任何能挑起情緒的事,但如果及早發現,也許我存在的這個時空將會完全逆轉。可能她只需要別人關心她的黑眼圈。怎 麼了,好幾個晚上沒睡嗎?大概這麼一個問題就可以將她輕易打敗。可能她會因此活著。可能今天我不會看到羽毛球場上的禁地,甚至有可能我會跟慧靜肩並肩走回 宿舍。

可一切都來不及了。現在我只能在心底偷偷向上天慶倖,慧靜給我的都是實在的。不是幻覺。至少她用了一個晚上的力氣向我證明,慧靜這個人確實磊落、且誠實地存在過。

那一晚我只覺得自己沒耐性聽慧靜說太多話,可就在我快要開始為慧靜反常的多話感到煩躁的時候, 文件打印完了,像體恤我的不安,不願多給自己添加一些負面的情緒。我呼了一大口氣,由於過分緊張,口氣再大都覺得自己還呼不出胸腔內相互推擠的焦急和鬱 悶。慧靜還在說話,顯然沒注意到我已經開始收拾,此刻我才發覺她不是在跟我說話,反而更像是自言自語,而我不知什麼時候竟成為她說話對象的投射。那一刻我 才害怕起來。站起來的時候故意作出很大的聲響,然後走到她面前,輕聲說文件打印完了,謝謝,我是時候回去了。

慧靜停下來,看著我。雙眼略布血絲,眸子濁而深沉,面容枯槁,她的表情像身子給挖開一個大洞,然後通過這個洞,吸走周邊所有流動的生命。而她看著我,就像那洞正準備瞄準我自己。這一剎那我真的懼怕了,踉蹌逃離現場,回到房間躺下的時候還覺得心裡毛毛的。

直到現在我才跟室友說這件事。室友說,這就奇怪了,慧靜怎麼會開口呢。想想也是,慧靜為什麼會說話呢,對我這樣的一個人,用上毫不保留的長度?

 

一生(四之四)

(本篇榮獲2013年馬大中文系第28屆文學雙週《羅盤針的方向》創作比賽大專組短篇小説冠軍)

他曾畏懼妻死後的日子,漫無邊際地設想一個人孤獨地生活,怕得晚上睡不著覺,或一時不懂言語;這下妻真的過世了,他卻詭異地鎮靜下來。驚慌的信用額已經超支,庫存清空,再也拿不出什麽。以後就如此虛無地活著。他流不出眼淚,將為妻辦喪的事當成工作,祈求那麼做會讓自己好過些。雖然後來發現沒有更好過的地方,但他想,再也沒有變化或衰敗的地方了。他再也不能承受生命中任何的變化或敗壞。風輕輕吹動樹葉,自己的生命恐怕就要重新洗牌。

他無力再給自己的生命任何改變。一切已無意義。不管做什麽,旁觀的親人已死,無法親眼觀看,或提醒自己生命之必要。他像一個年事已高的平凡人類,曉得日子不久般,以平常心過日子,等待自己死去。待這時,沒有任何牽掛阻礙,沒有人像妻死的時候自己那樣,跟自己說話,跟自己這麼近那麼遠地分開。

到時候,不需要難過,也不需要快樂。生命走的時候,跟來的時候一樣。空空如也。

可現在全讓一場極微小的意外破壞了。他原本以為瞬間即逝的疼痛可以作罷,誰知道過一個星期,疼痛消失了,更嚴重的卻唐突降臨。首先是右邊耳道有阻塞感,不一會兒,阻塞感更嚴重,伴有耳鳴,從此聆聽的時候就像隔著一道玻璃、或蓋住雙耳聆聽那般。他用盡力氣,仍聽不見任何守在自己身邊的話語。

他回想妻過世的那幾個小時,感覺就跟現在一樣,自己遭隔絕在某個世界以外。然而這一次的隔絕更令人難受,妻子的遭隔絕看來情非得已;此回隔絕別有居心,他身處的世界不知何故,竟決定將他拒絕於自身以外。他方才發現自己跟這個世界脫不了牽連,起碼通過聲音,他聽見身邊的悄悄話,深夜未眠,妻輕咬他耳垂私語;如今他和世界之間的橋樑嚴重失修,凡過橋得衡量輕重,攜帶過重的物品,橋樑便倒塌,不能修復。他必須消瘦,適應橋樑日漸萎縮的負荷,一不小心就要跌下橋溺水而亡,永遠翻不了身。

然後他開始聽到聲音。

彎腰的時候,聽見齒輪轉動般,「咯隆咯隆」的聲音;也有時候打呵欠,右耳傳來陌生的、電視廣告中機器啟動時發出的幼嫩刺耳聲響,都比其他聲音還要清楚,仿佛世界不曾將自己推開。還是給隔開在這個世界裏頭,靠近的就只有機器聲。起初他每次聽到都心情愉快,以為自己的聽力恢復了;可繼續仔細聽卻不然,方發現那些聲音都是自己的身體發出來的。才開始不自然地感到緊張。去掛號問診,抽血的時候,護士一直嚷著找不到靜脈,好不容易才將針頭紮進血管,抽出來的卻是黃色,油般滑膩的不明液體。

他這才想起妻過世前的畫面,醫生從妻身上抽血的時候,抽出來的血是紅色的。妻的身體,以往在自己眼前作出的動作、發出的聲音,由這些血紅色的液體譜成。當他看到自己身上流的血根本不紅,而是潤滑油的黃色,他明白,生命中有一樣零件——雖然他不清楚是什麽——終於要結束了。徹底結束。沒有變化,沒有重生:對一個機器人來說,根本就沒有重生這回事,不是么?

一生(四之三)

(本篇榮獲2013年馬大中文系第28屆文學雙週《羅盤針的方向》創作比賽大專組短篇小説冠軍)

這一回因有病在身,無法繼續工作,妻住院多日,倒多出無從計算整理的空閒。於是他來的時候,妻老不愛他幫她做些什麽,凈想他陪她聊聊天。她又提起過去的事,他們的每一個約會、親吻,她按照順序一個接一個細講,好不容易停下來的時候,兩人溫柔對視,卻覺彼此眼眶都有些潤濕。當下放棄矜持,緊緊相擁,親吻彼此的唇。妻的嘴唇仍柔潤有力,他突然想,這樣的唇能吻到什麼時候呢。

就這樣,妻和死亡之間的戰爭變得無上重要,擠下他們的日常習慣,還有他對自身記憶的疑問。有時聽妻說彼此共同經歷的畫面,反而覺得疏離,仿佛那些畫面都只供妻一個人鑒賞把玩,而自己跟它們卻沒有相連的通道。然而看見妻病重,又不忍對妻臨終盡美之言加以懷疑。即使後來試著重溫當初的記憶,覺得只聽見妻的聲音如何迴響而催生不出任何畫面,仍試著假裝不在乎。畢竟,不是最重要的事啊。

是妻即將離開,且離開之後將不再回來。沒有人可以預料那一秒。他曾經以為,妻會在睡眠之中的某秒安詳西歸。妻一定發現他的疑慮,抑或她也有同樣的擔憂,但在彼此面前,兩人從不提這些。妻說,要珍惜。試著挪出過去的時間,加在現在這個時間上,去加長它。那樣看來我們的人生都會無限量地長。

可是對他來說,生命的長度不是這樣計算的;妻生命的長度,是以插在妻身上的管子數量反向計算。插在妻身上的管子越多,剩下的生命越短,從注入葡萄糖,到尿管、胃管,到最後,連呼吸也不大能自理,需要戴上呼吸器,護士得每天一次,清理她喉中的痰。癌細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蔓延,聽醫生說,目前擴散到肺部了。換而言之,他的妻確確實實沒救。不應該繼續懷抱任何奇跡出現的可能。待癌細胞擴散到腦部,不那麼痛苦,是不費一點兒力氣就死去;痛苦一些,則是彌留,他清楚記得妻彌留了好幾個小時,那幾個小時裏,口中念念有詞,卻含糊不清。他側過頭傾聽,只覺妻不斷喚他的名字。

那一刻他真覺得妻死得太用力。輕聲叫她的名字、握住她的手,卻換來妻不變的回應。妻還沒死去,就先跟他以楚河漢界相隔,仿佛已處於兩個無法互通的時空,渾然不知自己的呼喚無法抵達對方的耳。從那一刻開始,關於他和妻的過去(也是他的所有過去),到此結束:他以為妻是打開他過去之門的那一道鑰匙,如今鑰匙生銹腐壞,來不及複製一個,過去的門已閉上,再也打不開。

妻後來亦總算理解這個事實。她不再說話,只是不停掉眼淚,沒多久就過世了。

一生(四之二)

(本篇榮獲2013年馬大中文系第28屆文學雙週《羅盤針的方向》創作比賽大專組短篇小説冠軍)

他忽然想問自己這個問題,才發現關於自己,連他也不那麼印象深刻。記憶如柳絮,千瘡百孔,細節支離破碎,即使是記憶的主人,竟不太敢相信記憶裏的所有全屬真切。他本想用這些記憶抵抗自己是機器人的這個說法,作為自己真實存在的確鑿證據,卻反遭這些生銹的畫面推向馬路中間的白色線條。隨便闖進哪條車道,都會讓疾速駛前的車子撞上。

——撞上以後會是什麼樣子?他如此質問,卻聽不見回聲。或許可以問問妻。可惜她過世了。

至少妻對他的過去是最清楚的。妻說他經一場車禍以後永久性失憶,需要依靠她處處提醒。她還在的時候,都聽她說點以往,兩人相識相知到結婚的過程,甚至一些約會的小事;他真覺得妻的記憶力卓著,即便是最渺小的細節,比如那天他有沒有剃鬍子,她都記得。他以為那就是愛,用自己的愛去臨摹、雕刻愛人原本無色無味的生命。因此他從不過問。妻一邊說一邊笑,偶爾停下來,用手撫著他的臉。

那些日子,他們是真的快樂的。快樂到遺棄恐懼。以為生命如此理所當然,也就理所當然地遺忘,生命中也會有理所當然的失去。某天妻申訴下腹疼痛,月經又遲遲不來,他還喜出望外,以為愛情結晶終於成形。告訴妻他的想法,妻卻沒笑,只是露出無奈的神情。給他一問,才措手不及,拿一些生孩子開銷大之類的藉口推託。爲了這件事,他們還吵了一次架;上床前兩人不發一語;第二天卻又談笑如常,仿佛什麽事都不曾發生。

妻的狀況持續了幾個星期,本以為只是工作壓力太大,他們都不以為意,直到某天妻喊著腹痛如絞,下體嚴重出血,才發現情況不妙。送妻到醫院途中,她痛得昏死過去。抵達醫院,做了大大小小的測驗,最後得來一記幾乎將他們壓垮的打擊——妻的子宮長了一顆拳頭般大的惡性瘤。末期。還有兩三個月的時間,仍存在急劇惡化的可能。

他聽醫生像訴說稀鬆人生那樣向自己宣告妻的死期,呆了半晌,最後是妻微顫雙唇,接著失聲痛哭。那一刻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抑或想做什麽;腦袋裡一堆雜七雜八的思緒在打轉,一會兒想以前妻跟自己的對話,一會兒記起她這病的種種徵兆,也有那麼一瞬,懷念妻跟自己共枕時自髮絲流出的芬芳。這才感覺慌亂,像小孩子迷路一樣六神無主,只有抱著那個將死的妻,才是最溫暖最平實的安慰。眼淚不知不覺中掉下來。不為害怕失去。而是逃避迷失。

妻原先看來也像他一樣迷惘,誰知第二天睜開眼,卻不可思議地冷靜下來,聲音雖仍帶些顫抖,卻讓人聽出堅不可摧的鎮定。明明是有病在身的那個人,卻比旁觀死亡的自己更快爬起來,從此屹立,找到前進的方向,這一點他至今依舊不敢相信。她恢復平常,他來照料的時候,就跟他閒話家常,打發時間。

一生(四之一)

(本篇榮獲2013年馬大中文系第28屆文學雙週《羅盤針的方向》創作比賽大專組短篇小説冠軍)

直到在地球上「生活」了整整三十年,他才發現自己是個機器人。醫生隔一張桌子看著他,說:除了人類的皮膚以外,找不到任何跟人類細胞相似的器官組織,只有金屬和潤滑油,別無他物。

他嘆了口氣,以自然的人類步伐離開會診室。心想,嘆的那一口氣,會不會有去加油站的時候經常聞到的嗆鼻的味道。

這反常的事一直以來都沒有人發現的。他是第一個。自從上個月遇意外,走路的時候不小心跌倒,右耳朵狠狠撞向路墩,當下仿佛遭閃電劈中,時光停滯,不由得叫他遭超冷凍般全身停頓。此後疼痛仍時不時敲門。咀嚼或是洗澡,有時候是彎腰、或打個呵欠。那陣閃電般的痛又來了。劇烈,卻沒幾秒就過去,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

他曾懊惱那陣疼痛干擾自己的日常生活,但不過一會兒就覺得沒什麼。想想,老婆幾年前過世了,又沒留下什麽孩子寵物,就算疼,也用不著其他人陪自己一起承受吧?親戚漠不關心,不,根本沒聽妻提過這幾號人物,恐怕他們都不存在了?那麼就是無所依靠,卻也無所牽掛。倘若疼痛持續,也少了個人替自己分憂。想到這裡就覺得自己該微微放心。就算真的那麼痛,至少不會讓他人擔憂難過,繼而影響他們的生活,都算是慶倖事一樁吧?

於是他半甘願地接受了那份疼痛,繼續過自己的日子。早上七點必定起床,像體內置了個時間表、或鬧鐘一樣,總是在某個鐘點以前完成家務和個人清潔事項。早餐一定是香腸跟荷包蛋,天天吃也不覺膩。早上八點,開車到公司上班,途中經過報攤的時候得停一停,買一份報紙才走。

傍晚放工回到家,給自己煮頓晚飯。連菜式跟味道都天天如一,每天的菜一定是同樣的量,甚至調味的鹽和糖也加得剛好。上床睡覺以前,該完成的家務都處理完畢,半個不漏。自從妻過世,他的生活就是如此。曾有幾個同事邀他出門唱個卡拉OK、郊遊,甚至有對他存些好感的女同事邀他看電影,大概是怕他寂寞,卻都讓他悉數回絕。漸漸地同事們便不敢開口。暗地裡咬耳朵,讚頌他是個情癡,死守著深愛的妻子不放下。

他聽到這些傳聞,有時想起,不禁發笑。心想自己不是什麽情癡,只是沒有改變生活的念頭。生活一步上某個健全而固有的軌道,便似乎不再有更改,或修補的必要。只要安分守己,一切就跟今天、昨天、前天、大前天、還有許許多多個過去同一個模樣,不需懷疑,不需多做準備,去應付適應不及的變化和動盪。

當然空閒的時候也會想,妻若還在,定會分擔自己的工作。會是什麽工作呢?家務打掃,還是在醒來的時候,準備好一頓簡單的早餐?有時仍想念有妻的過去,她的聲音、漸漸模糊的五官,還有纖細的腰、堅挺而溫暖的乳房。可一切都成過往;在妻過世以前,他曾以為自己的生命不再有任何變化,直到妻過世,他才又天真地認為,妻的離世將是自己生命中最後一個足以搖晃的變化。

在最後一個變化中止以後,生活像曾偵測妻心跳的測量儀,化成一條平淡而無比寂靜的直線。未來的日子,他覺得都是多餘出來的,將要如此規律地過下去,像機器人一樣。如今想起這個比喻,卻不禁感到絲絲悵然。機器人?那麼不像機器人的日子——或準確來說,有妻的日子、那些存在變化的過去之中,他都是個機器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