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噩夢

大汵宣武九年的冬天,四皇子垣允剛從睡夢中醒來,便聽見寒生對他說,沈玉死了。

他沒有聽清,以為自己只是墜入另一個夢境,可是寒生的話像突然降下來的冰雹,猝不及防地狠狠擊中他的腦袋。他半睜著眼睛躺在床上,說話黏黏糊糊,不知是醒了還是沒有醒,沈玉?你說沈玉怎樣了?

殿下,沈公子過世了。

寒生站在床邊巍然不動,像一座千年屹立不倒的山,垣允眨了眨眼睛,終於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夢。沈玉真的死了,他們前兩天才一起去了城東那家新開張的茶樓,那時候兩人約定好,初八這天沈玉要來他府上,接著下完那盤棋。可是寒生居然說他不在了。

沈玉真的走了。

垣允怔怔看著頭頂上的天花,從頭到腳都覺得沉,良久才慢吞吞地坐起身,像一隻提線木偶。寒生幫他洗漱,無論遞給他什麼,他都是一臉呆愣地望向前方,直到漱口的時候被嗆著了才回過神來,伸手接過寒生給他的熱茶勉強鎮住嗓子。他站起來伸直雙臂,讓婢女替自己更衣,輕飄飄地問了一句,什麼時候的事?

寒生回答他:今天子時。

怎麼死的?

在外城被人劫殺。

劫殺?堂堂當朝相國的大公子,怎會這麼容易就被劫殺?

寒生不說話了,他也不知道這問題是什麼答案。

垣允轉過頭看寒生,他的眉宇像是用冰塊雕出來的,跟平時一樣看不出喜怒,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有在想。兩人一言不發站在原地好一會兒,屋裡的婢女見狀,戰戰兢兢地告退了,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寒生才不急不慢地交代事情的始末。

沈玉在琦玉樓附近遇害,身上被兇徒砍了十多刀,手筋腳筋也被挑斷,隨身的財物全部不翼而飛。兇徒乘著夜幕行兇,沒有被人目擊,周圍也沒有巡城的士兵經過,雪地裡沒有留下任何人的腳印,直到打更的人發現他的遺體。京兆府衙已經下令封城,守城的士兵正在盤查出入城門的百姓,務必盡快將兇徒緝拿歸案。

垣允安靜地聽寒生把話說完,沉默了半晌,屋裡靜悄悄的,冬天的寒氣從大大小小的縫隙滲進來,只有燃燒中的炭盆劈劈啪啪的冒出火星,在昏暗中閃爍了一下,接著悄無聲息的消失,好像不曾存在過。他全身上下都覺得冷,冷得鑽進骨髓,說不出是從外面侵入體內,抑或從骨子裡散發出來,過了很久,才啞著聲音,說,退下去吧,讓我靜一靜。

他扶著木榻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屋裡終於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垣允記得自己和沈玉是怎麼認識的。

那時他喬裝成窮書生的樣子走在大街上,突然聽見有人喊小偷,話音才剛落下,搶錢袋的人就飛快地從他身後掠過,穿越擁擠的人群,拐進離自己十幾步遠的那個巷口。他毫不猶豫便拔起腿追上,穿過幾條巷子,最後趕到的時候,小偷已經給人絆倒,跌在地上束手就擒。絆倒小偷的人一身公子打扮,拿著錢袋正要去找失主,見到垣允的時候先是一愣,眼睛像夜裡的星星一樣亮了起來,是你?

垣允對上他炯炯發亮的眼睛,心中只覺得莫名其妙。他們認識?

後來沈玉告訴他,自己早在那年元宵節的燈會上見過垣允一面,當時他們同在帳下猜燈謎,中間隔著一大堆人,誰也看不清楚誰的樣子,可沈玉偏偏記住了垣允,還特地跟在他後面走了一段路,直到在人潮中失散。垣允問他為什麼?沈玉嘴角一撇,說這不是想當然的麼,在元宵節燈會上猜燈謎的都是男男女女湊成一對兒,就只有殿下是一個人,提著花燈孤伶伶地走了,我一時無聊想知道殿下提著燈籠要去哪裡,所以才跟上去。末了加上一句,也有可能是那個時候看到殿下的樣子,覺得有點寂寞吧。

垣允聽完當場愣住,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或許是能夠懂自己的。

他問沈玉,你不怕我?

沈玉一雙痞里痞氣的丹鳳眼瞪得又大又圓。怎麼,難道殿下會吃人?

垣允看著他特別滑稽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從泛泛之交變成可以交心的知己,有時候,就是幾句話的事兒。

垣允自從十六歲那年大難不死以後,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只有沈玉在的時候才能聞到幾分煙火味兒。他不知道哪來的滿腦子鬼主意,從來沒有正經過,出身沈家嫡系、有個位居相國的老爹,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縱使從不為非作歹、作奸犯科,但行事作派簡直可以用放蕩不羈來形容。坊間流傳著許多說他風流好色、荒誕不經的謠言,比如他在某家賭坊贏了五千兩白銀,最後被坊主客氣地請出去;或哪個青樓的姑娘為了他爭風吃醋,竟不顧臉皮在其他恩客面前撕了起來,而他事不關己地坐在旁邊看戲。他在士族子弟中聲名狼藉,仕途是走不了了,還曾經拿這事跟垣允開玩笑,說自己這浪蕩的敗家公子配垣允這條掃把星,不愧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垣允從來沒有問過沈玉那些謠言是不是真的,在他心目中,沈玉永遠都是那個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談的翩翩君子,兩人總是天南地北、無所顧忌地聊,喝得一肚子都是茶水,連嗓子都乾了。不說話的時候,他們便一同安靜地坐著,有時下棋,有時去庭園賞花,有時坐船去湖心釣魚;心血來潮的時候則會假扮成灰頭土臉的普通百姓,學他們大搖大擺地走路、狼吞虎嚥地吃飯,說葷段子,事後認真地互相批評,哪裡扮得不像、哪裡露餡了,彷彿這是什麼關乎民生社稷的大事兒。

和沈玉一起混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也很快樂。垣允無聊的時候經常恍惚地想,他和沈玉也許會一直像這樣嬉笑著走完剩下的歲月,要是有人不得不先走,那也不會是沈玉,而是他自己。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好不容易終於盼來一個知心的人,結果卻得眼睜睜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失去。

他更想不到沈玉會就這樣死。

他不相信是劫殺,要是劫殺,兇徒沒有必要砍斷沈玉的手筋和腳筋,一刀制服他、把值錢的東西搶走就可以了,既省時省力又能避免被人發現。沈玉被砍了這麼多刀,與其說是謀殺,更像是凌虐,再說他遇害的地方在琦玉樓附近,可能就是從那裡走出來的,那麼多達官貴人出現的地方,事發時怎麼會湊巧沒有士兵巡邏?

他究竟為什麼會被殺?

垣允絞盡腦汁思考這個問題,他一連幾天待在府裡,哪裡都沒有去,吩咐府裡的下人全部換上素色的衣裳,把自己的膳食換成稀粥,平日裡不是讀書練字,就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廊下賞雪。寒生問他要不要去沈府弔喪,他考慮了半天,閉上眼睛搖頭,覺得自己用掉了身上的大半力氣。他實在不忍心去看那具被人砍了十多刀、沒有一絲生氣的遺體,那不是沈玉,沈玉在九泉之下肯定也不希望他看。

他問寒生,你覺得沈玉真的是被劫殺嗎?

寒生沒有回答,面無表情地猶豫了一陣,然後默默低下頭。垣允掛著聽到沈玉的死訊以來的第一個淺笑,將寫壞了的字紙丟進火盆,一邊看著紙張在火中縮成一團燒成灰燼,一邊問寒生,沈府最近有什麼舉動?

沈夫人昨天上午去了一趟衙門,聽說在裡面昏倒,被人扶回去了。

三皇兄和皇嫂呢?

襄王妃玉體不適,幾天前被襄王殿下送到城郊的別院休養。

京兆府衙那邊有沒有消息?

沒有。

垣允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沈玉的父親沈崇遠貴為大汵開國以來四大世族之一沈家之首,為官多年,旗下有不少門生,跟許多官僚與商戶之間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關係。五年前沈玉的妹妹被父皇指婚給三皇兄後,他就被封為相國,這些年來,能夠跟沈相國在朝中分庭抗禮的就只有同是四大世族之一的薛家。薛家尚武,祖先早在高祖皇帝開國的時候就曾在身邊征戰,歷代出過不少武將,薛家家主薛征如今不但是當朝武將之首,更是二皇兄的親舅舅,深受父皇重用。文武兩派在朝堂上明爭暗鬥,一直誰也沒勝過誰,沈玉在這個當口被劫殺,沈相國大可以把矛頭指向薛家,但是他沒有這麼做,甚至也沒有親自出面向京兆府尹施壓,要求盡快捉拿兇徒,這種反應不像是他的作風。

沈玉被殺,背後可能不止另有內情,這個內情還令沈相國相當忌憚,以至於三皇兄身為沈玉的妹夫也沒有出手。

難道這件事跟薛家、甚至二皇兄有關?

垣允還沒有想好自己下一步要怎麼做,第二天,衙門卻突然傳出消息,沈玉的兇手自首了,並且向衙門繳還當日從沈玉身上搶走的財物,可是其中少了一枚沈玉生前經常掛在腰間的玉佩。這枚玉佩在沈玉出門之前曾經被門房看到,當時還是掛著的,兇手卻說自己從頭到尾沒有見過;不但如此,為沈玉驗屍的仵作上堂作證,指在遺體身上找到一小張被人從角落撕下來的紙片,上面寫了個雲字。而就在沈玉被害當天,琦玉樓有個叫雲姬的姑娘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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