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洪流

垣允兩年前被沈玉強拉著去過一回琦玉樓,親眼目睹他享受美色的樣子,當真是叫天下紈絝子弟無不佩服得五體投地,連柳永也要甘拜下風。兩人包下一個雅間,進去的時候垣允納悶只有他們兩個人卻要這麼寬敞的地方做什麼,結果沒多久就來了七八個美人,環肥燕瘦,各有各的姿色,全都是來服侍他們倆的。垣允對女色向來不怎麼沈迷,那些女人一一向他湊過來,他都不動聲色地婉拒,於是她們便蜂擁著往沈玉身上撲。沈玉一手握著酒杯,一手搭在右邊的美人羊脂般的玉手上面,嘴裡吃著左邊的美人餵的點心,還有兩位姑娘像花蝴蝶一樣圍著他們轉,有時斟酒,有時給他們扇風。其餘幾個美人也沒閒著,有的跳舞、有的彈琵琶,更有人即興吟詩,叫垣允大開眼界。

兩人從天黑待到天亮,出來的時候沈玉醉得連話都說不清楚,腳步踉踉蹌蹌,渾身都是酒臭;垣允一面讓人扶著他,一面心裡懊悔,早知道就不要輕易相信這酒鬼的話。後來無論沈玉怎麼花言巧語慫恿他,他都鐵起一張臉死活不肯再去,很久以後這事才算是不了了之。

沈玉遇害之前去過琦玉樓,垣允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坊間傳聞他風流多情不全是空穴來風,這頭寫一封情意綿綿的書信給百花坊的花魁,轉頭就給頤香閣的頭牌姑娘送了支價值百兩的銀簪,天天都有新的花招,怎麼玩也玩不膩。沈玉自己也時不時在垣允面前吹噓他在花街柳巷逢場作戲的事情,每講一次,故事裡的姑娘便換了一個名字。沈家大公子的名聲在京城可以說是無人不曉,更曾傳出過一則讓人匪夷所思的版本,說是全京城的花娘沒有他不曾染指過的,叫垣允聽了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生氣。

他知道沈玉對那些鶯鶯燕燕沒有一個是認真的,但是他沒有料到,有一天沈玉會死在色字頭上。

京兆府尹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告訴垣允,沈玉被殺害之前的那天晚上,有人在外城看見他登上一名姑娘的馬車去了琦玉樓。那人沒看清楚姑娘長什麼樣子,可是琦玉樓上下都一口咬定當天是雲姬親自出門去接沈玉,有個奴婢更親口承認雲姬當時要她偷偷在沈玉的酒裡下藥。更離奇的是,雲姬和沈玉早就認識,是長達兩年的相好,沈玉生前每次來琦玉樓都只要她一人服侍。垣允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抱著滿懷心事回到府上,聽完寒生從琦玉樓一帶打聽回來的說詞,當下就覺得不對勁。

寒生說,雲姬是四年前被撿到她的人牙子賣進來的,本只是個端酒的奴婢,一直不怎麼說話,大家都差點兒以為她是個啞巴。兩年前,沈玉偶然相中她,她便給抬起來做了姑娘,剛開始那會兒沈玉還隔三差五的送她禮物,卻都給她拒絕了。她從沒提起過自己的身世,也沒有人見過她跟誰親近,對任何人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平時喜歡一個人躲在屋裡,除了沈玉之外從沒服侍過別的恩客。她失蹤後,鴇母讓人搜過她的房間,衣服和金銀首飾都在,沈玉生前寫給她的信也沒有帶走,人卻不見了,沒有留下其它線索。

還有一件事。

寒生鮮少像這樣欲言又止,垣允合起卷宗,把注意力投到他的臉上。

說。

先前坊間傳出過,關於沈公子染指京城所有花娘的謠言⋯⋯琦玉樓有個護院說,是沈公子生前故意讓他們放出去的。

垣允一臉驚愕地看著他,周圍的聲息彷彿瞬間被抽走了。

窗戶半掩著,遮擋外面的陽光和風,明明屋外是一片湛藍的白天,屋裡卻光線昏暗,空氣中夾雜著一股炭火煙燻的味道,悶得像個蒸爐。垣允垂下眼睛,目光掃過每個可及的角落,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沈玉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很清楚沈玉的為人,沈玉不拘泥於世俗,腦袋裡總是裝著奇奇怪怪的玩意兒,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難以捉摸,看似貪圖一時痛快,心思卻比任何人都要細膩。沈玉很擅長察言觀色,他能夠從一個人的舉止神態中看出端倪,任何心思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之所以能和垣允合夥在外城演普通百姓這麼久,就是拜這個本領所賜。他到處尋歡作樂,卻從未仗著自己的身分,觸犯大汵律法,雖然喜歡不按牌理出牌,卻堅持守住自己的底線。無論是和來歷不明的青樓姑娘過從甚密,或故意散佈不堪的謠言、在人前隱瞞自己和雲姬來往,都不像是他會做的事情。

雲姬乍看之下很有嫌疑,她來歷不明、為人孤僻,除了沈玉似乎沒有別的熟人,在他遇害那晚又有如此可疑的舉動,她也許是殺害沈玉的幕後主使安排在他身邊潛伏的暗棋,可是沈玉呢?垣允就不信雲姬接近沈玉兩年,能夠不露出絲毫破綻,他更不相信沈玉會一直毫無所覺。

如果沈玉早就懷疑雲姬,那天他為什麼要上她的馬車?如果沈玉相信雲姬是清白的,兩人之間只是單純的相好,他為什麼要刻意隱瞞他們的關係?

雲姬呢?如果她是無辜的,只是偶然知道了沈玉會出事,所以那天才會有這種舉動,那麼她又是怎麼知道的?那天她原本打算做什麼?

垣允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沈玉臨死前親手佈下的迷宮,他有種奇異的直覺,沈玉在那個時候,多半是已經知道自己要死的。

他捏住眉心,在心底盤算著,最後問寒生,你能不能趁今天半夜悄悄去一趟沈府?

寒生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問他,殿下想找什麼?

和雲姬有關的東西。

殿下是說書信的話,不是早就被官府的人拿走了?

不是書信。垣允搖搖頭,一五一十地解釋。沈玉是個喜歡把事情掛在嘴邊的人,但是重要的秘密他會千方百計去守,雲姬的事情他既然沒有對任何人說,即便他相信她的清白,她身上也一定有讓他必須隱瞞兩人關係的理由。假如有什麼重要的線索,他會小心藏好,以免被人發覺,這個地方不會是暗格或密室,以他的性情,應該是一些看來很顯眼、平時卻沒有人會注意的地方,比如夾在書頁中間,或者跟其它不起眼的東西放在一起。這樣官府的人就不會輕易發現,假如我沒有猜錯,應該是一些看上去格格不入的東西。

他第一次對寒生說這麼長的話,寒生像是沒反應過來,低著頭沒吭聲,漸漸皺起眉頭。垣允暗自警惕地盯著他的臉,問他,怎麼了?

我只是覺得這件事可能會沒完沒了。

所以你不願意?

不是。寒生的目光倏然變尖,像磨利的刀鋒。殿下,到目前為止,我們只是試探,知道的都是表面。要是今晚在沈府找到關於雲姬的線索,繼而查出沈公子遇害背後的真相,或者打草驚蛇,殿下就會被牽連進去,被貶或被針對是事小,傷及性命卻是事大。殿下真的要這麼做?

不然?垣允輕笑了一聲,你擔心我?

寒生沒有任何遲疑地點頭了。

垣允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寒生是對的,垣允知道自己在大汵皇室中是個累贅,沒有官職、沒有政績、沒有外戚扶持,名聲又極其不祥,即便找出沈玉被害的真正原因,在能夠於沈相國的眼皮底下害死他兒子的人面前,這點真相無異於螳臂當車。他遙遙想起寒生當年身無分文地來到自己府上,只求在府中謀個差事的時候,一雙眼睛被寒霜籠罩著,當時他就認定眼前這個人不會輕易在任何人面前屈服。他本想打發寒生走,但那時沈玉也在,沈玉勸他,這人骨子裡這麼硬,明知道殿下的處境卻還肯來,他一定不會傷害殿下,留在身邊也沒有什麼壞處。

幾年過去了,寒生的眼神始終沒有什麼變化。垣允說不上是什麼東西改變了,或許變的不是寒生,而是他自己。現在他不得不相信寒生,一來他很清楚寒生的武藝,二來他也沒有底氣去相信別人。他早已經沒有退路。

沈玉生前說過,大汵在他心目中就像一股巨大的洪流,上至天子、下至平民百姓甚至奴隸,每個人都受困在這洪流中,身不由己,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有的人載浮載沈,有人逆流而上,想要爭取一線生機,甚至為了浮上來不惜將身邊的人擊沉,最終卻都被洪水無情地吞噬乾淨。沈玉終究還是給洪流卷進去了,垣允覺得無論把他擊沉的是什麼,自己都不能不聞不問,否則自己苟且偷來的命絕對是白活了。

這天晚上垣允沒有入睡,他點了盞燈,坐在榻上等了兩個時辰,一邊等,一邊想起許多往事。腦海裡彷彿響起了很多聲音,爭先恐後、此起彼落地叫著,冬風呼呼作響,一下又一下地敲在窗板上,乍一聽像是有個哭泣的人在拍門。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響聲,似遠還近,過了不久,屋裡的門被人推開,寒生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接著從懷裡取出一樣用布裹起來的東西放在兩人中間。

垣允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問他,在哪裡找到的?

如殿下所料,就擺在沈公子書房的案上。還有一些沒送出去的女子首飾,都收進同一個木匣,放在博古架上,和古董放在一起,所以沒有被發現。

⋯⋯果然是沈玉會幹出來的事兒。

垣允沒有問下去,伸手揭開包裹上面的布料,裡面裝著一本書和一方硯台。他就著微弱的燈光仔細檢查,硯台看起來很普通,質地和雕工都不算上乘,不是很名貴的東西,一看就知道不是沈府這種根基深厚的家族會用的。可是硯台上面有乾涸的墨跡,保養得也很好,顯然是沈玉生前喜歡用的。如果不是沈府的東西,就是有人送給沈玉的禮物,除了雲姬,垣允想不出還有別人。

他放下硯台,拿起了那本書。

垣允認得這本遊記,是很久以前從沈玉那裡借來讀過的,上面還有自己的批注。他前後翻了翻,從裡面掉出來一張紙條,上面用狂草寫了幾行字,好像是沈玉一時興起,寫下來過後隨便夾在書頁中間,然後擱在一旁。紙條的邊角沒有發黃,應該是沒多久以前寫下的。可是當垣允認出紙條上面寫了什麼以後,他的臉色馬上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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