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往事

京兆府衙在城中撒下天羅地網,到處貼著尋人的榜文,捕快分成幾個隊伍,不時在大街小巷巡邏,負責守在城門盤查出入百姓的士兵也比平時多了一倍,可是一連幾天過去了,沈玉的遺體也已經下葬,卻始終沒有雲姬的線索。沈家大公子遇害的話題漸漸給其它風頭蓋過,百姓繼續安居樂業,文武百官繼續上朝,沈相國結束病假,現身在朝會上,重新主持大局。還有一個月就要過年了,一切和往常一樣,似乎沒有什麼改變,和沈玉還活著的時候沒有半點區別,彷彿他不曾存在過。

垣允低頭俯視手中攤開來的榜文,負責畫像的官差畫工實在不怎麼樣,畫中的雲姬眉清目秀,除此以外沒有其它特徵,略去榜文中所提的身高,跟城裡隨處可見的姑娘長相大同小異。他小心翼翼地將榜文折起來,壓在寒生找到的那本遊記下面,起身去庭園賞雪。

冬天的陽光照在空曠的雪地上,隱隱有些刺眼,不遠處挺立著幾棵綠萼梅樹,雪花星星點點般落在枝頭上,遠遠看去像是開了滿樹的花朵。再過一段日子,梅樹就要開花了。垣允攏緊身上的狐裘,呼吸一口刺骨的空氣,覺得今年的冬天比過去還要寒冷。

綠萼梅可以入藥。

垣允驀然回頭,寒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於是他起了興致:是嗎?

嗯。寒生點了點頭,繼續望向那幾棵綠萼梅樹。把剛開的花朵摘下來曬乾,用來入藥,泡茶的時候加點蜂蜜,可以清熱生津,夏天的時候利於解暑。

那就照你說的做吧。他說。

兩人繼續在廊下站著,垣允凝視著眼前這片白雪,心裡開始猜測雲姬的下落。照理來說,雲姬和沈玉的死關係重大,是他生前除了兇手之外見過的最後一個人,不管是沈相國、還是躲在幕後加害沈玉的人,都恨不得她盡快出現。沈相國痛失親兒,就算無法向對手報復,也會想要找到雲姬,問明兒子被殺的來龍去脈,順便朝她出這口惡氣;對於幕後主使來說,則是為了緊急止損,避免被沈相國找到把柄繼續追查,不得不把雲姬推出去當替罪羊,將責任全部推卸到她的身上。她目前可以說是四面楚歌,失蹤的時候幾乎什麼都沒有帶,為什麼事到如今都沒有人找到她的下落?

京兆衙門沒有消息,沈府、襄王府也沒有動靜。難道她已經不在京城?但如果是這樣,她究竟是如何瞞過守城的士兵,在出入城門都需要出示身分文牒和路引的情況下離開?

還有沈玉留下來的那張紙條,到底是隨便夾進去還是故意的?

它跟雲姬到底有什麼關係?

垣允認得那三行字,命乃天道,逆天而行者,必遭萬劫不復,這不是讖言,是顧家的祖訓,據說是幾百年前,顧家先祖輔佐大汵高祖皇帝立國之後,給族裡的後人定下的規矩。顧家曾位居大汵四大世族之首,幾百年來,顧家人利用族中絕學,未卜先知,為大汵歷代先皇預知天下吉凶,直到八年前最後一代家主顧長風驟逝,顧家絕後,族中絕學從此失傳,顧家也從四大世族之中消失。沈玉在遊記裡夾著這麼一張紙條,是想要表達什麼?

顧家的血脈不是早就斷了嗎?

垣允心裡百味雜陳,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看待這件事。這一次,就算他袖手旁觀,遲早還是不得不陷進去。

他和顧家是有淵源的。

垣允出生的時候,天上發生了日食,漫無邊際的黑暗籠罩了整片大地,導致人心惶惶,以為是天上降下來的懲罰。當時他父皇還只是皇子,母親原先更不過是個負責灑掃的婢女,垣允一出生就被周圍的人認定命帶不祥,會給大汵的江山招來厄運。於是當時的先皇、也就是垣允的祖父下旨要顧長風給垣允算卦,倘若他真的是大汵的災星,輕則放逐、重則弒嬰,必須得保住大汵的基業。

結果顧長風說,垣允的命中雖然有煞氣,但不會危害大汵的帝業,只是他的命不長,這輩子注定活不過十六歲。這句話似乎給了垣允一條生路,可是對他來說,這條路卻跟堵死了沒什麼分別。

皇室貴為天家,把祥瑞的命兆和綿延子孫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又怎會容得下一個短命的子嗣?

垣允從小到大少不了遭人白眼,連府裡的下人都明裡暗裡地欺負他,大家不是看不起他娘在親王府中地位低下,就是笑他短命。對幾個兄長來說,他不是同父的弟弟,是賤婢生下來的孩子,命跟他娘一樣賤。他小時候憤怒過也恨過,滿肚子都是不甘,憑什麼同樣都是皇室出身,他卻要有這樣的待遇?可是當他在外頭跟人打架,滿身是傷回到屋裡,娘一邊氣他、一邊流著眼淚給他塗藥,說是她沒教好自己的兒子,又感謝顧家家主心懷慈悲、留住他一條性命的時候,他喉頭一哽,再也說不出話來。

顧家世代占卦,為大汵趨利避禍,歷代家主地位崇高,有國師之銜,甚至可以左右儲君的人選。所以顧家人從不輕易占卦,顧家家主佔的卦,沒有一次不準。

除了顧長風。

垣允十六歲那年,北境大軍崛起,幾乎奪下大汵三分之一的城池,先皇決定御駕親征,父皇則留在京城替皇兄監國。垣允猶豫不決,他想要在戰場上用完自己僅剩不多的歲月,卻捨不得讓娘親孤單一人留在府裡。後來是他娘一次又一次勸他,說男兒要胸有邱壑,不能為了顧念她而違背自己身為天家子孫的責任,要他立功,讓她能在他死後以自己的兒子為傲,他才含著心頭那塊沈甸甸的大石去了。

戰爭打了半年,北境蠻夷詭計多端,殘暴嗜血,一路上虐殺數不清的百姓;先皇性情暴躁,單單將北境軍逐出國境難消其心頭之恨,下旨要將整個北境掃平。最後大汵勝了,卻也付出了龐大的代價。薛徵的父親和兄長作為將軍先後戰死;先皇在戰場上遭敵軍暗算,回魂乏術,宣告駕崩;垣允受了重傷,以為自己即將死而無憾。

結果他活了過來。

他拖著一身傷病回到京城,迎接他的是陌生的皇宮和昔日的家遭大火肆虐後殘留下來的廢墟。他娘在那場大火中喪了命,同樣死去的還有數十人,包括三皇兄垣慎的母妃。

垣允一直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沒有在十六歲那年死去,但是如果可以讓他重新選擇,他寧願自己沒有活過來。他總覺得,是娘犧牲了她剩下的壽命來換取他的下半生,他是活下來了,卻比死了還要痛。

他應該恨顧長風算的卦令自己生而不幸嗎?還是該慶幸他算錯了?

垣允平安活過十六歲以後,京城裡起了不少風言風語,說他命帶煞星,明明注定活不過十六歲,卻沒有死,反而令先皇駕崩,如若他不是惡鬼投胎轉世,就是與顧家人合謀,偷偷改掉了自己的命。垣允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去找顧長風,顧長風卻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見他。第二年顧長風死了,傳聞再一次被掀了起來,後來是剛登基的父皇下旨,非議天家子孫者殺無赦,流言這才平息,可是這世上有許多傷害,都是不曉得在什麼時候就已經造成了。

垣允的眼前逐漸花白一片,那一句萬劫不復,終究是要報應在自己身上嗎?

記憶紛至沓來,彼此相互交錯,毫無秩序地混在一塊兒,垣允越想越專注,冷不防有人忽然從背後伸出手摀住他的眼睛。他沒有防備,一時之間手足無措,緊緊抓住那隻摀著自己眼睛的手,直到聽見寒生在耳邊輕聲叫了一句殿下,這才鬆了口氣,讓他把手放下來。

寒生的語氣不溫不火:殿下,再這樣看下去,當心雪盲。

垣允沒有說話,只是點頭。他轉過身去,不願意面對寒生,覺得自己的眼圈已經紅了。

日子悄無聲息地又過了半個月,京兆府衙始終查不到雲姬的下落。這個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一般,沒有任何蹤影,越發像一個謎。垣允的耐心一丁一點地耗盡,終於不得不開始相信,她不單來歷不明,為人恐怕也不怎麼簡單。沈玉生前沒理由不曾在雲姬面前提起過他,垣允覺得,她如果真的是清白的,這個時候早該想辦法來到府上來見自己了。

就在這個時候,朝會上出了件大事兒。

垣允平日裡不需要上朝,消息是府裡的管事在外面得知過後,急忙趕回府向自己稟報的,說是御史大夫趙世顯御前上奏,力數當朝相國沈崇遠的罪狀,指他結黨謀私,暗中與商人勾結,在大汵的鹽流貿易上徇私,不但將製鹽工程承包給賄賂自己的鹽商,更默許對方中飽私囊,走私部分貨物來賺取暴利。京城數百裡外的粕州爆發飢荒,沈相國卻知而不報,收受旗下門生兼粕州刺史徐利的賄賂,允許其封鎖州城、鎮壓災民,以防消息通過流民傳到天子腳下。前者尚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後者人命關天,卻是實打實的欺君大罪。

消息來得太過突然,最令垣允震驚的是,趙世顯在父皇面前附上的證據,正是沈玉生前親筆書寫的證言,信紙被人事先撕下其中一角,信中所寫的日期更恰恰就是他遇害之前的那天晚上。垣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封信是哪裡來的,頭腦轟的一聲炸開,管事還在他耳邊絮絮叨叨,說陛下如何龍顏大怒、相國大人如何當場被罷職抄家,可是他再也聽不進去。

他怎麼就沒想到呢?

京兆府衙可以派官差翻遍京城裡的每一寸土地,但是這些官差不會輕易得罪朝中官員,更不會貿然衝進他們府裡搜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雲姬居然能夠狡猾到這一步,她絕不是普通的姑娘,有本事不聲不響地潛進御史大夫的府邸,暗中將沈玉的親筆書信交到趙世顯手上,若不是心思極深,就是有人在背後相助。

是薛家嗎?還是二皇兄?

垣允忍不住想要大笑,趙世顯既然能夠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之下將證據擺到檯面上,想必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時間又過了這麼久,雲姬大概很早以前就已經成功逃出京城。她這一出去,如同泥牛入海,讓所有人都不得不陪她演一齣大海撈針,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不知道長相的人,可沒有這麼容易。

沈玉啊沈玉,你到底栽在了什麼樣的姑娘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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