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驚雷

垣允想去趙府,問趙世顯他究竟是怎麼拿到沈玉的親筆書信,可是還沒來得及給趙府下拜帖,父皇召他進宮的旨意就來了。

他走在領路的內官後面,經過重重宮門,經過大大小小的宮殿,這些宮殿有的空著、有的住了人,卻都是冷冷清清的模樣,門窗緊閉,裡面沒有半點聲音,只有宮女或內官三三兩兩在他們眼前走過。這些人見到他,都是一臉訝異,接著停下腳步站在一旁,把頭垂得很低,在寒風中哆嗦著,像是看到了某種不該看的東西。垣允假裝沒看見他們的反應,繼續往前走,直到抵達父皇平時起居的殿外,他站在台階下,等內官進殿替自己通傳。這時殿門打開,垣允抬起頭,看見三皇兄垣慎從殿內走了出來。

垣慎比自己年長一歲,長得很斯文,舉手投足間散發著儒雅的氣度,垣允每次看見他,都覺得這位皇兄像是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他臉上總是掛著很輕很淺的笑,仿佛周圍所有事情在他眼中不過是過眼雲煙,即使是見到自己的時候,嘴角也是微微揚起,沒有片刻失禮。垣允朝他拱手,只見他不慌不忙地步下台階,向自己走過來,率先客套地問候了幾句,臉上沒有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會在這個時候出現似的。

垣允跟他寒喧,思忖了一陣後還是問他,皇兄可是來為沈大人求情?

父皇昨天已經下旨,罷免岳父的相國之位,四弟不用再稱呼他為大人。

垣慎臉上的笑意沒變,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也很平和,比起高高在上的皇子,他更像是一個書生。垣允聽見他在話尾小聲嘆了口氣,看來三皇兄的確是來求情的,只是沒有成功。他心裡想著,是薛家和其他兩位皇兄從中作梗嗎?

他沒有別的話可以說,唯有講了一句,皇兄和皇嫂千萬要保重身體。

誰知道垣慎突然說:瑩兒有了身孕。

垣允一愣。

垣慎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垣允第一次見到他在自己面前一臉無奈的樣子,像是要感嘆人生無常般,對自己說他是看在王妃懷了孩子、又剛剛痛失至親的份上,想在父皇面前替她爹求情,至少將刑罰暫緩到年關後。可是父皇說什麼都不願意網開一面,他反而因為有包庇親家的嫌疑,給父皇罵了一頓,幾乎是灰溜溜地被趕出來,還被父皇勒令留在府中思過。

垣允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他和幾位皇兄之間向來生疏,三皇兄在小時候雖然不像其他兩位皇兄那樣喜歡找自己的麻煩,但兩人之間沒有太多交集,更談不上親近。不過三皇兄再怎麼說也是沈玉的妹夫,垣允遲疑片刻,終究對他講了幾句安慰的話。垣慎看來也理解他的難處,沒有多說什麼,拍了下他的肩膀就走了。

垣允的心思轉了幾轉,三皇兄突然對自己說這番話,是希望自己代替他求情,還是只想找個人發牢騷?但如果是前者,三皇兄又是憑什麼覺得父皇會把自己的話聽進去?

他還沒有想出結論,就給宣他進殿的內官打斷了。

父皇跟自己平時入宮的時候一樣,坐在御書房的高堂上,正在聚精會神地批閱奏摺,不時眯起眼睛,細讀奏摺上面的字。垣允恭恭敬敬地下跪請安,父皇瞧也不瞧他,說了句平身。他便端正地站著,垂下眼睛,豎起耳朵傾聽堂上的動靜。

耳邊響起父皇低沉的說話聲。

你讓那個半路進府的人偷偷去沈府找什麼?

垣允怵然一驚,心中飛快掠過幾個疑問。

父皇已經知道自己在查沈玉的死,還有雲姬的下落,他是想要阻止自己繼續查下去嗎?可是父皇為什麼要⋯⋯難道沈玉是父皇派人所殺?

他要怎麼回答才算正確?

垣允只沉默了一瞬,就不急不緩地說:回稟父皇,兒臣只是讓寒生去一趟沈府,取回沈玉生前向兒臣借走的書。

他一臉平靜地迎上父皇居高臨下的眼神,那目光藏在眯成兩條細線的眼睛背後,像瞄準獵物、隨時準備撲上去一口咬斷它頸項的獅子,足以令不懂事的孩兒在父皇面前噤若寒蟬。可是垣允卻發現父皇越來越厚的眼袋,以及臉上的老人斑。父皇是真的老了,垣允覺得心像是裂了一道縫,有砂石從裡面掉了出來。

他聽見父皇問,你就這麼相信那個寒生?

垣允覺得自己可能是聽錯了,竟然從父皇的語氣中聽出一絲關切,縱使看向自己的眼神仍有無情的審視,好像他不是父皇的親兒,是個不相關的人般,令人感到分外殘忍。只是眼下他必須先回答父皇的問題。

寒生沒有背叛兒臣的理由。他說。

此話怎說?

兒臣與寒生不是主僕,是買賣。

買賣?

當年寒生來到兒臣府上,兒臣跟他約定,允許他留在府裡,用兒臣的名義動用關係去查他想知道的事情,條件是兒臣的吩咐他都必須照做。兒臣利用他的武功和消息渠道,他借兒臣作為庇護,這樣對雙方都很公平。他沒有背叛兒臣的餘地,我們之間只有交易,沒有其它牽扯。

這世上,再也沒有比銀貨兩訖更堅不可摧的關係。

父皇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看,垣允擺出坦然的樣子,無論父皇這回召見自己是為了什麼,他都沒有理由在父皇面前畏縮。他沒有對不起天家、對不起大汵的地方,一直安分守己,隱形地生活著,沈玉遇害過後,他也不過是讓寒生暗中替自己打聽,明面上親自去京兆府衙調閱卷宗,沒有引起過什麼轟動。

他只相信一件事,那就是沈玉不應該死得冤枉。

兩人對視半晌,垣允留意到父皇眼睛裡似乎閃過些什麼,但是消失得太快,好像那僅僅是自己的錯覺。然後他聽見父皇說:就算你找到殺害沈玉的兇手,沈家也不會起死回生。早在八年前,顧長風就對孤說過,沈家會亡。

這話像是一道驚雷,剎那將垣允的心劈成兩半。

他聽見父皇接著說:沈崇遠做的事也不是一天兩天,孤不是不能放過他,只是趙顯把他捅了出來,就算孤在這個時候饒過沈家,沈家遲早也會走到盡頭,就看下手的人是孤還是姓薛的。

與其等薛家動手,讓薛家藉著這個由頭成功上位,繼而牽制住大汵天子,不如先發制人,在薛家面前來個下馬威,同時警告薛家,有沈家這個前車之鑑,薛家自然也能落得同樣下場。垣允沒有說話,指甲崁進肉裡,用痛覺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在父皇面前發抖。他明白父皇的意思,沈玉不是父皇派人殺的,但父皇隱約猜得出幕後主使是誰,之所以特意召自己入宮,是因為父皇肯定自己沒有嫌疑,不是因為他不會傷害沈玉,而是因為他沒有這個本事。

垣允覺得自己特別可笑,他很想問父皇,既然這麼相信顧長風的預言,為什麼沒有問顧長風,當年預言他活不過十六歲是怎麼回事?

殿裡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的聲音也聽得見,垣允垂下眼睛,錯過了父皇若有所思的目光。他一刻都不想多待,要說的話已經說完,只等父皇開口讓自己告退。誰知父皇卻說,去粕州吧。

他忍不住想要抬頭,父皇卻沒有把話說下去,揮手讓自己退下了。

垣允循著來時的路走出宮門,他一直對這華麗的宮城感到很陌生,從小到大,他沒有在宮城裡住過,不管後來進宮多少次,都覺得這裡沒有他的歸屬,既冷漠且疏離,再多的美好和溫暖都是表象,也就只有父皇那樣與它相近的人可以駕馭。寒生守在宮城外面等他,他上了馬車,在回府的路上對寒生說,雲姬的下落不用再查了。

寒生問他,怎麼了?

垣允說,趙世顯是父皇的人。

寒生立刻就明白了。

垣允看著他,想了想之後又說,父皇要我去一趟粕州,你要是不想跟,可以繼續留在府上。府裡的事情就交給你打理,如果有什麼消息、或者你要走了,就去信通知我一聲。

殿下什麼時候去粕州?

等朝中的旨意頒下來的時候。

父皇這個舉動有兩個目的,一是不想讓他打草驚蛇,二來粕州的事情已經激起民怨,需要在京城中有一定地位的人去主持大局。但是皇長兄作為儲君,需要留守東宮;二皇兄作為薛家的外甥,去了粕州定會想辦法搜出更多沈崇遠的罪證,將事情鬧大;三皇兄作為沈家的女婿前往粕州更不合情理。父皇派自己過去,不是為了粕州子民,是為了向朝堂表達本身的態度,粕州的災情在父皇眼裡,並不足以對大汵的江山造成威脅,所以派他過去平息災情就可以了。

垣允閉上眼睛靠著車廂,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疲憊過。

三天後的朝會上,父皇頒下來兩道聖旨。沈崇遠身為相國,位居大汵文官之首,本應以身作則,為朝堂樹立典範,卻辜負天子所託,不但結黨營私、暗中牟利,更縱容旗下門生對粕州災情知而不報,任粕州民不聊生,與欺君無異,論罪當斬。唯念在其為官多年,曾為大汵民生做出不少貢獻,故免其死罪,唯罷黜其官職,抄沒家產,與族人同逐至幽州為役,後五代不得入朝為官。襄王垣慎與襄王妃沈瑩貴為天家,不在其列。

粕州災情緊急,粕州刺史非但疏忽,更草菅人命,罪不可恕,今判其處斬,財產悉數納入國庫。朝中將撥出賑災糧食及禦寒物品若干,另欽點四皇子垣允親赴粕州,與當地官員共商,平息民怨,恢復粕州民生。

垣允躬身接過明黃色的卷軸,有生以來第一次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接受文武百官投過來的目光。他辨不出手上的聖旨是輕是重,心裡頭想著沈玉,想著沈家倒了,而沈玉含冤在九泉之下,無論將來還會發生什麼,他們都終究是回不去了。

如果他不是皇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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