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Us》到我們如何看待藝術

朋友昨天丟了個講《Us》的影話專欄給我,不讀還好,讀完眼珠子幾乎掉下來。撇開我跟專欄作者的私怨不提,辦過文藝雜誌、寫過很多影評的作者,居然搞錯《Us》的情節,把分身(doppelgänger)當成「影子」(明明「影子」是片中 Red 用的比喻)來看、更誤以為《Us》是科幻故事,明明對美國文化多少有些了解的人都能看出這部片跟科幻完全沾不上邊,甚至他這樣說就證明自己其實不懂什麼是科幻。

容我引述這篇影話的部分內容

「科幻想像」雖然得啖笑,勉強也說得通。《Us》雖然也是「換身軀」,不過愈來愈離奇,已經不能令人心服口服了。

戲中有許多不可理解的地方,最主要的是「世界上有另一個自己」(暫稱「影子」)的設定。如果是「平行宇宙」或許說得通,但戲里暗示的,是這些「影子」可以像靈魂那樣,侵進人的身體,交換記憶 —— 這是不合理的。

戲里的一家四口,逃難也逃得太不聰明瞭。那些手牽手的橙衣人,為什麼沒有阻止他們?為什麼他們不就地取材,拿取死了「影子」的衣服,假扮他們逃出重圍?

就算沒看過電影,只要查一下《Us》的維基,就會知道他搞錯情節,而且錯得非常離譜。以為紅衣人是影子,不止證明他沒有看懂電影情節,更證明他不懂、或不熟悉「分身」是什麼,明明很多文學和影視作品都玩過這個概念,包括馬克吐溫的《王子和乞丐》,還有去年上映的《Annihilation》。

但這篇文章的問題不只是作者孤陋寡聞。

假如撇開他對《Us》的錯誤理解、僅僅看他怎樣分析這部片,我們能就看出來他是怎樣分析和品味電影(或其它形式的作品)。作者代表的其實是某些人對藝術的看法,認為作品完成後就擁有本身的價值,並且超越時間和空間,人們欣賞它時無需考慮它的時代與文化背景。這種看法其實沒有什麼問題,問題是藝術和藝術家的創作角度會隨著時間改變。資訊、文化和價值觀都是無形的(intangible),它們會流動,會失去舊的部分、同時被新的內容填補。可能對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我們來說,那些「新的內容」很廉價或庸俗,但其實我們不是頭一代這樣想的人,每個世代都是這樣,鄙夷當下,同時懷念舊時美好,卻無法割捨現世的東西(也忘了自己曾經同樣鄙夷舊時)。

文化會改變,藝術的價值會改變,藝術的創作過程也會改變。

我以前上過美學課,當時老師在給我們大略講解藝術史的時候提到了「工藝」這個詞,因為直到幾百年前,藝術都和「工藝」脫不了關係。工藝指的就是技能(skill),古時的人覺得好的藝術跟工匠的技藝息息相關,沒有好的技術就無法創造優秀的藝術品。所以當時的繪畫、雕塑和其它藝術品都有一個明顯的特徵,就是儘管可能含有象徵意義,但它的工藝必須很精巧,而且它必須是原創,也就是說作者不能借用非藝術性的元素,這樣才能展現出創作者的藝術才華。藝術就是藝術,藝術的美是孤高而獨具一格的,藝術跟普通百姓無關,是貴族的身分證明。

所以我們在欣賞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品,如繪畫和雕塑的時候,會欣賞創作者的筆觸、構圖,或者雕工、還有人物的神情,這些全都是技藝的一部分。

可是後來工業革命發生了。

工業革命嚴重衝擊了藝術家和工匠的事業,因為百姓可以利用工業,大量生產原本需要高超的技藝才能製造、非常稀有(因為技藝高超的人很少)的東西。藝術不再是貴族專屬的稀有玩物,而是普羅百姓可以共同享受的美學。但這就產生了幾個問題:

一、百姓跟貴族背景不平等,沒有同樣水平的知識和底蘊,藝術家要如何讓他們同樣感受到作品的藝術價值?

二、也是最重要的 —— 如果工業革命可以實現過去難以製造的東西,甚至不再需要專門技藝,那麼藝術家應該如何創造作品的藝術價值?

於是一種藝術誕生了:觀念藝術(conceptual art)。

過去的藝術專家認為,藝術品的創作過程在藝術品完成後就宣告結束,並且脫離創作者,擁有本身的藝術價值。觀念藝術不同的是,在觀念藝術家的眼裡,他們製作的藝術品並不是他們要表達的藝術本身,而是藝術的「媒介」,而他們通過這個媒介,邀請觀者(audience)來解讀(實則是製造)它背後的藝術價值,不自覺地參與、完成整個創作過程。

這種藝術不需要高超的技藝,因為藝術家表面上創造作品,但要帶出來的其實是作品背後的概念,所以有沒有高超的技藝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概念能不能通過作品帶出來。英國藝術家 Damien Hirst 就是其中一個佼佼者,他最出名的藝術作品之一是 1991 年創作的《生者對死者無動於衷》,但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應該是另一名藝術家 Marcel Duchamp 1917 年的《噴泉》。這個作品到現在都飽受爭議,網上討論它「到底是不是藝術」的文章很多,原因就是這件藝術品的實體是一個到處可見的小便斗,無法證明 Duchamp 本身的藝術才華,畢竟對當時的人來說,技藝就是才華,沒有了技藝,你就失去藝術家最重要的身分證明。

也許你會納悶我為什麼要扯這麼遠。我要講的是:如果用那篇文章背後的眼光來看待上述兩個藝術品,那麼它們應該會被歸類到「不是藝術品」的那一邊。

《Us》對不了解內涵的觀眾來說就是一部又好笑又驚悚的商業片,可是只要夠熟悉美國的流行文化,還有美國社會的種種缺陷,就會發現導演在片中留下了很多線索。從開場的電視機周圍的錄影帶、到 Adelaide 小時候在遊樂場穿上的 T-shirt 和手上的紅蘋果、到 Adelaide 一家四口和他們的友人在片中的舉止,《Us》並不僅僅是一部商業片,更是一部把美國的流行文化和種種社會問題用驚悚喜劇的形式包裝起來,令人毛骨悚然的電影。片中「11:11」這個數字隨處可見,它不止強調了電影「兩面性」的主題,更影射《聖經》的其中一個章節令這部商業片多了一層非常沉痛的警世意義

美國總統特朗普對非法移民的立場很強硬,不止主張興建邊境牆、重複強調從中美洲前來尋求庇護的移民構成「危機」,指責這些移民是「毒販、幫派分子、罪犯、人蛇」,最近更威脅要封鎖整個美墨邊境。有這種人當總統,加上美國社會對非法移民長期積累的歧視和不滿,這些非法移民在美國的生活不難想像。《Us》要講的就是這種兩面性:美國社會一邊理所當然地過著「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生活,一邊不知道(或假裝不知道)自己成功的背後到底建立在多少人的心血和屍體上面。他們刻意遺忘這個「影子」,假裝這些人不存在、或這些人的遭遇是應得的,卻忽略了他們其實跟自己一樣有才華和價值,只是沒能生活在一樣優渥的環境。

可是假裝不存在不代表美國社會的問題就會跟著消失。如果美國人不及早反省,這些問題就會一直累積下去,最終以一種可怕的勢力反噬所有人。

《Us》的導演 Jordan Peele 把自己對美國文化的深刻理解,還有對美國社會的反思融入整個故事,同時揉合喜劇和驚悚元素,確保觀影過程不失娛樂性,加上他對電影節奏、配樂、情節順序、對白及其它細節的精準把控,就足以證明《Us》是一部獨樹一幟、且足以成為經典的美國電影,跟 Jordan Peele 的前作《Get Out》一樣。更偉大的是,Jordan Peele 的敘事手法改變了我們、尤其是電影工作者看待電影的方式 —— 電影除了是兩個小時的體驗,是否還可以裝載更深刻的內涵,讓它在大眾化的同時又能產生各種解讀?

然而,假如你跟那篇文章一樣,抽離了《Us》背後的文化元素,僅僅因為「複製人」這個細節有科幻成分,就把《Us》當成科幻電影來看,那麼你就會錯過《Us》最寶貴的價值,也會同樣錯過很多藝術品令人喝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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